鸡为师

自然人

那只大母鸡从花园葳甤草木的间隙里踱出来，犹是从一片被遗忘的时光里剥离出的温存实体，仿佛一尊游走的沉思的雕像。它的冠，并非顶戴，而是一簇燃烧的不言不语的火焰。一身褐黄的羽衣被日光镶上了一圈淡金的绒边，虽还说不上华美，却自有其耀眼的秩序，在风与日光的反复摩挲中，留下了最温润的色泽。它走着，一步，一顿，爪子落地时，带着一种审慎的重量。那步子是从容的，是土地教给它的最古老的韵律。脖颈随着步伐一伸一缩，静静的，优雅地，在空中画着看不见的圆满的弧线。要说最动人的就数它那昂起的头与上扬的尾，好像承载着满腔的自信与小小的傲气；中间丰腴的身躯却谦卑地俯向大地，形成一道饱满的、无可挑剔的弧。这弧线里，藏着它对这世界的全部理解：昂头，是为了仰望高光；俯身，是为了亲吻底土。看着它，忽然觉得，这身躯上运动着的磁性“流线”，并非匠人的精细设计，而是生命本然的最优美的姿态。 　　它的工作是亘古的，不为谁的喝彩而存在。那胀鼓起的圆溜溜双眼，在草叶间猎狩活鲜，在泥土上寻觅食果，不论风霜雪雨。它用那双纤细的骨节分明的爪子，耐心地翻开泥土。那是一种慷慨寻索，一种专情对话。它从不为寻不见而焦躁，也不为寻见一条肥美的虫豸而狂喜。它喙起喙落，在泥土里叩问着生计，一起一落，都带着一种郑重其事的安然。它就这样重复着，像一个恪守古训的僧侣，在晨钟暮鼓间，完成日复一日的功课。这使我想起那些在田垄间俯身一生的先人祖辈，他们的脊背，也是这般向着大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弯成一道敬意的弧。他们从泥土里索取生命，也将生命最终归还于泥土。这里没有喧嚣的哲学，只有日升月落间，一代又一代传承下来的朴素的真理。所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并非写在书里的格言，而是烙印在它血脉里的信念，再用每一个稳健的步点，踏在大地上辛勤耕耘的活生生的真理。鸡，是这真理忠实的践行者，一位沉默的身披羽衣的能够书写沧桑的农人。 　　母亲是一位钟爱养鸡的农人，年轻时的我就有幸目睹了鸡狩猎的果敢和养育的慈爱，只恨自己当时没有在意到它的内蕴。当草叶间滑出那条冷峻的斑纹时，它颈项的绒毛陡然炸开，成了一团褐色的雷云。没有一丝呜咽，只有电光石火的一啄！那优雅的颈，此刻成了一张满弦的弓，射出的是一往无前的决心。它也曾在土狗狂躁的吠声里，将一群啾啾待哺的雏儿紧紧拢蔽在翼下。它那时是沉默的，沉默得像一座忽然拔地而起的小小山峦，用自己温热的身躯，为那片脆弱的鹅黄，界定了安全的边疆，以自己临危不惧的冷静撑起小家伙们稚嫩世界的安详。而当它完成一次生命的缔造，从那低矮的窝棚里走出时，便会发出一阵“咯咯咯”的清脆亮响。那声音里没有矜夸，只是一种坦荡的宣告，是对自身劳作与存在的一次清清白白的确认。 　　我不由自主地向前挪了一步，极轻的，却还是惊动了它。它蓦地抬起头来，暂停了嘴脚上的工作。那一刻，我屏住了呼吸，迎上了它的眼睛——圆润的，澄澈的，像两粒被溪水洗了千万年的琥珀。那里面没有惊慌，没有乞怜，甚至没有一丝好奇，只是一种极致的坦诚，一种全然的“存在”。与我的目光相遇，就像一片叶子看着另一片叶子，一块石头看着另一块石头。它存在于它的“此时”与“此地”，完整而自足。在那磊落无邪目光的沐浴下，我忽然感到一种无端的羞愧，为我那些纷繁杂乱的思绪，为我那颗总在别处飘荡的凡心而羞愧。它的诚实镇定，像一道灵运十足的光，照见了我的虚浮。 　　这只鸡不是我家的，更没有我的抛食恩宠。相持很短暂，也许是心有灵犀，知道我是响鼓不用重锤的料，不用多多击打，就从容地走进了密枝里，用那些葱郁的绿包裹自己，直到我看不见。其实，我也怕惊着了它，也在静静地退开，盼望着留住这片和谐，可心里却有说不出的惘然，而又仿佛被什么盈满了。慢慢回到我那被四壁围困的充斥着键盘敲击声的书房后，那抹褐黄的稳健的身影，总在眼前浮现。想我们人类，自诩万物之灵长，构筑了如此复杂的文明，学会了无数精妙的辞令与技法，却似乎独独忘了，该如何像它一样，拥有坚贞而灵动的生存智慧，安然地行走，诚实地注视，并为了守护那一点点纯正的温暖，而迸发出全部的无畏的勇气。 　　窗外，夜色已然浓稠。我知道，它此刻该是栖息在它那简单的棚舍里，头颈蜷缩在温暖的羽翼之下，正沉入一个无梦的、笃定的睡眠里。它的一天结束了，圆满而无愧。而我，却还要在我的灯光下，与我的纷扰纠缠许久。我的世界尽管充满了宏大的词汇与精密的计算，却常常在一声犬吠前失措，在一条生活的“蛇”面前逡巡不前。我的歌唱，也总是夹杂着太多需要解读的弦外之音，是如此烦琐沉重脆弱难堪。 　　我努力地调整着自己，想在未来的时光里活出一个崭新的自我，或者像它那样，正心正念，勇力前行，岁月静好。关掉台灯，仰卧于窗前，任凭那透窗而入的月光抚摸，心中迎接那腾升而起的褐黄的光亮。在混沌中渐渐清晰过来，于心底默默地写下——师者，非独在典籍与高堂。有时，它冠戴流火，身披褐羽，踱步于执着与灵动之中。 以喙为犁，在尘埃中耕种天明。张开羽翼，便缔造了整个晴空。借最沉默的言语，告诉我以大地沉静待风云。 当它在霞光中，将那首与尾弯成敬礼，我深知——那便是生命献给，不用文字美化，最古老也最鲜活的史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