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璟铭：活着的化石 ——千年古枣园

星辰若现

一方水土，演绎出千年不朽的传奇，铸就了一座生命长青的丰碑——天下红枣第一村。 ——题记 　　大唐故人轻轻地走了，没有带去一片云彩，却把种下的红枣树留存人间。在黄河岸边的泥河沟村开花结果，历经风雨洗礼，千年淬炼，站立成一棵棵活着的化石群，静静地诉说着岁月的沧桑。 　　踏入村口，一块矗立在馥郁和涛声里的文化石，黄土画派创始人刘文西，以心为笔，用情为墨，题写了“中华枣源”四个红色大字。每每路过探寻的人群，这块神韵飞扬的文化石，就像一位热情好客的讲解员，第一时间就会让您知晓红枣的源头在哪里。 　　黄河在中国的版图上拐了多少个弯道，无法让人起底，但在佳县泥河沟村弯出了响亮的名堂——千年古枣园，被联合国粮农组织列入“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这里身处低洼劣势，懂得谦卑与吸纳，把中上游五省分发的一次次洪荒快递，妥帖打包，积淀出一汪汪泥土，肥沃的可以挤出油花花，难怪盛产的大红枣被称之为“佳州油枣”。 　　这儿天造尤物，占尽地利。三面环山，二河绕村，枣林蓊郁，仙气飘逸，被村民亲切地呼唤为“卧虎弯”。左面金狮山，右面银象山，仿佛两头威猛的巨兽，一心护主，昼夜守岗，可保山河无恙，岁月安康。 　　村脚，一条名曰车会河的溪流，清澈见底。倒影着四季，倒影着风情，如把日月、云朵、飞鸟、大山、枣林等活物放进去一般，有诗为证：“一河兼容万千事、清流再现两重天”。满河床的鹅卵石，磕绊出无数的水花，和着叮叮咚咚的吟唱，一会儿盛开，一会儿凋谢，周而复始，如自然絮语永不落幕。 　　村东头，紧挨着的那条闻名天下的母亲河——黄河，气贯长虹，一泻千里，虽然少了小河的柔美与灵动，却多出雄浑与磅礴，以其滔滔生命金汤，滋养着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们。 　　滩地上一千余株的古枣木，古而不老，傲然霜雪，新枝勃发。有一儒雅采风老者，立于一千四百余载的“枣王”旁无限感慨：吾刚步入古稀，就昏花迟钝，垂垂老矣，已至暮年。枣君当下龟鹤遐龄，已然龙鳞虬干，华盖亭亭，朱实累累，貌若青壮华容。满腹惘然，乃扪心叩问，是服了何方神圣仙丹，让君长生不老？ 　　村里老小，为人实在，如同河槽砾石。若受一分一厘好处，必以千倍万倍回报。城里人到乡间走亲访友，去时带几许薄礼，返程，却要给装上淳朴、舍得、感恩之类的，让车子后背箱盖门无法合拢。 　　用实在、勤劳、精细作为筹码，换取了红枣的多少好处，无以计量，但自己知晓，黄河知晓，天地知晓。为答谢所赐，族人给“枣王”树碑立传，辞赋礼赞，设馆载册。若逢节庆，披红挂彩，敬香献裱，当活神一般看待。难怪当地有民谚：“一日三枣，长生不老”。 　　尝到红枣甜头的农夫，种植的欲望不再拘泥于黄河滩头，赓续一批又一批的年轻代，已在山峁、沟渠、陡坡、院落探头探脑，交融缠绵，已成气候。哪怕当年栽植的幼苗，在细嫩的枝条上，颤悠悠地挂上或三个或五个如红玛瑙般的珠子，虽然零星闪耀，但那是奋起直追的精神图标。 　　站在金狮山上俯瞰，整个村庄被笼罩在一片氤氲的绿云里，寻不出八百余口武姓、高姓的住户藏匿在那达达。偶闻鸡鸣犬吠，或现缕缕炊烟，恍若桃源。 　　这儿地理独特，毗邻大河，水汽浓郁，因了昼夜温差，春秋清晨，多彩烟霞从山坳漫起，锁谷封喉，如轻纱悬浮半空，只听百鸟争鸣，不见翩翩身形，疑似天外宫阙移居凡间。 　　家有梧桐树，能引金凤凰。远在北宋年间，就有山西大槐树下的流民瞄上了这块风水宝地，起窝动户，纷纷云集于此，有佛堂寺古刹石刻为证。守一方沃土，种枣为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添丁进口，代代相惜，便务出了千年不朽的传奇。 　　峡谷的风带走了这儿的慵懒和油滑，尽剩些勤劳和憨厚。当春姑娘还珊珊漫步在路上，泥土夹带着冰渣，背坬残存着积雪，卧虎弯便开始躁动起来。闲置了一冬的羊粪珠珠、牛粪疙瘩，农夫用鞋底一次又一次的搓摩碾压，拢粪成堆，把抛落分离出的小块头，继续分解，直至碎末，生怕枣树吃不消，被卡在了喉咙。 　　南方的温热还没有被燕子完全携来，滩地上要挖一个粪坑坑，用一块块肌肉挺举的钢钎，猛猛砸了下去，没有解冻的土地，回应的却是一道道白印印。没几日，枣田里还是分布了整齐划一的粪堆堆，像诗行，像远方。 　　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枣树的口粮给储备足了，沉甸甸的收获早已在秋的路口等候。 　　春天是修剪枣树的最佳时机，村民个个身怀绝技，都是修剪的行家里手，精美的手工制品，连同停歇在枝头的鸟儿也会喝彩。锯子、斧头、剪刀、铁铲这些日用工具，被打磨的锋芒毕露，估摸着枣林生长的不同样子，各显其能，轮番上阵，争相邀功，宠悦主人。一棵棵红枣树被打理的内心空阔，外围疏散，没有了多余的枝条。一切遵从主人的旨意，把所有的养分统统输送给想要输送的地方。对一些不能舍弃、影响造型的枣枝，枣农像大夫一样采纳牵引保守治疗法。拿些草绳子，一头系于枣枝腰部，一头捆绑随手捡来的鹅卵石，垂吊数月，桀骜与自由的野性，硬生生地被拽了回来。最终，让每一个宝贝在日照充足、呼吸酣畅、唯美环境中健康成长。 　　一春的修剪，换来四季的柴火，却把小炭商发财门路围堵死死的。无论踏进武家门，还是高家户，最养眼的就是院落里的柴垛子。农户把细密心思揉进枣枝垒砌的成各式图案，装扮成影视拍摄的场景，让美好念想呈展在烟火气里的每一个枝末。 　　富含油性的枣枝，在灶火口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烧出了农家乐的本味，驱赶了数九寒冬的淫威，点燃了岁月的激情。 　　我对生活如初恋，你却虐我千百遍。村里老小恰似家门口的红枣树，甘于贫瘠，不畏风寒，挺直脊梁，负重前行，让日子在苦累里结晶出甜丝丝的红。 　　春天的风，陕北的风，没有河堤上垂柳那般柔软，酷似一把无形的利刃，给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夫农妇，剃走了身体上每一个毛孔的水分。日头也不例外，死死地缠着他们，用毒唇一遍又一遍地亲吻着裸露的肌肤，把婴儿先天带来乳汁的白，吸嗜的所剩无几，让细嫩光洁的皮肤，慢慢置换成粗糙与酱紫，但棱角更为清晰钢骨。出入都市，面相自带文牒——我是来自大山的。 　　滑入初夏，是迎来最甜蜜、最温馨的时刻。漫山遍野的红枣树，都是传播花香的蜜源。岁月、时空、万物……没明没夜的熏染，都变成了香饽饽。从闹市前来的采风观光团，徜徉在枣林带，不离不弃，做着长长的深呼吸，好想用富含甜美、洁净的枣花香空气，把生活地污染的肺叶全新康养一回。 　　蜜蜂忙乐了，花不凋谢，永不停歇。用小小的躯体，扛起了大大的产业。有枣树的地方，就可寻找到数目不菲的养蜂箱子。里瓤外皮，被蜜汁沁润成油光发亮的蜡黄，古色古香，那是一柄柄汇聚小康的利器。短短一月有余，蜂农的钱包鼓了，直胀到上扬的嘴角和眉梢。 　　一院院被唤作“枣花香民宿”的客栈，静谧、淡然、舒爽成了它的专利。远方的老总、大腕、名流纷纷来了，包一院民宿的幽香与清欢，住个十天半月，修身养性，让往昔绷紧的忙碌、纷扰、闹心在这儿快速降温，一一回落。 　　枣树花期是有限的，但被千年枣花蜜浸泡过的窑洞、床铺、摆件、院落、围墙、碾磨、门环……早已融入到了骨髓。拂过的风儿是甜的，飘过的云朵是甜的，流过的岁月是甜的……因此，“枣花香民宿”品牌，没有过去时，只有进行时，永远是撼动世界的金字招牌。 　　苦熬到了头，猎获的幸福就会撞个满怀。 　　秋天，一树树的红枣，长出了热烈，长出了故事，长出了期许。 　　享有中国“枣都”和“枣王故里”美誉的佳县，借了网络的翅膀早已飞向大江南北。八十二万亩的红枣林，就是二十七万父老乡亲的摇钱树，也是山鸟草虫的联欢地。白露前后，好生奇怪，被当地俗称的“叫枣红”动物，个儿不大，可嗓门不小，都是顶尖的高音歌唱家。日头火旺时，在枣树上不知疲倦的叫，破上性命的叫，要把枣子从白色色叫到红眼眼、半腰腰、通红红，最后叫成了绵甜甜。 　　深秋这个节骨眼，充满了无限的诱惑。传统村落、魅力休闲、百佳范例、水利风景区等多个中省桂冠，在红枣的美誉度里节节拔高。一波一波爱好摄影、书画、文学的艺术大咖被紧紧盯上了，纷纷从不同方向簇拥到相同的一个点——千年古枣园。他们简直发疯了，用脚步丈量，与时光赛跑，同极品挑战，每一个地块录入了追逐的信息。相机、画笔、慧眼、心智共同寻找灵感撞击的共鸣点，想要把泥河沟一切闪光与经典都折射在他们的图画里、诗词间。可惜，纵有万般才情，在千年海量的信息里，只能记录冰山一角。 　　红枣飘香季，庆典“丰收节”“红枣节”的帷幕在佳州大地全面开启。泥河沟、赤牛坬、荷叶坪、木头峪这些农耕文化驰名场点，把盛世金秋、便民利民、风调雨顺一并融入在一首首的歌谣里，浓缩在一场场实景剧的演出中，晾晒在一段段说书的呐喊间。本土艺苑星宿纷纷出彩，让节日热闹的像崖畔上红彤彤的枣子。星光大道周冠军“林云组合”，给佳县量身定制的《红枣甜红枣香》，唱出了家乡大红枣的香甜与喜悦。陕北十大民歌手张楼伟，把本土出品的《黄河船夫曲》，唱出了新时代的最强音。榆林好声音冠军闫丽丽，一首原创《昂迷佳州》，唱出了热恋故乡的真率情。春晚露相的二强和丁文军组合，演唱的说书《刮大风》，给泥河沟长了名节，给自己旺了人气。沸腾的现场，回归乡贤、能人、名仕为红枣助销大显身手，慷慨解囊，一张张订单就像一张张良方，治愈了枣农为销售积下的忧疾。那棵“枣王”结出的枣子，犹如一颗颗神果，不再以斤两买卖，而是按单个竞价，飙升到不敢想象的数目。睿智的乡贤，购买的不再是商品，而是乡愁、博爱、气度和名节。 　　有趣，消费方式呈现出新花样。有外籍游客相中了泥河沟的地标、有机和诚信，与枣农纷纷签订委托代管契约，购买一株或几株，签订三年或五载，远程看管，秋底承兑，收签满意。 　　宣传别出心裁，多管齐下，有网红现场直播的，有抱红枣羊迈向央视推送的，有艺圈名人广告的……一个叫景甜的影视明星，追逐“星光行动”，助力乡村振兴，巧借芳名，为佳县红枣代言——景美枣甜。 　　场景布局也赏心悦目。枣树上悬挂的枣串串，碾盘上摆放的糜谷穗、玉米棒、老南瓜，石墙上展销的枣酒、枣饮、枣醋、枣泥、枣芽茶、枣木雕等加工品，都是点位上的主角，用自己独特的方式，赢取博览者香油调苦菜、各自取心爱。 　　多情的土地，丰饶的让人有些不可思议。不仅要生长红枣树，还要套种上土豆、红薯、花生等低秆作物。还没等到打枣子的哨令，均已熬到了临产期，鼓鼓的，把地皮撑开宽宽的裂缝，到处招摇，满世界炫耀——我已怀孕了，我要分娩了，仿佛对不想娶、不愿生的年轻人，是一种公然的挑衅？还是一种善意的警醒？ 　　百草活不过霜降，枣树也不敢破例。节气就像一个极速的分离器，主人只要轻轻一摇，或者打枣棍一磕，酥脆枝叶连着枣子，纷纷飘落，好似下了一场饱垧的红雨。染红了地，映红了天，满世界的一个红。自然熟透的枣子，个大，核小，皮薄，肉厚，色艳，味美，富含多微元素。难怪被北京《同仁堂志》记载：“葭州油枣入药可医百病”。 　　忙过了，便空出了闲。 冬日，泥河沟村老小相聚在老枣树下，安享一份淡然。太阳直勾勾地照着，好像凝固了，一动不动。嵯峨的山，堵挡的没有一丝风。空气仿佛被点燃一样，冒着蓝蓝的火焰。暖烘烘的温度，悄悄撩开女人的领口，从色彩明艳的胸罩处露出玉白一样的肌肤。吃旱烟的老农，吃得好过瘾，一锅接着一锅，磕的鞋帮连连响。时不时用带枣花香的羊毛肚手巾，轻轻揩拭额头细密的汗珠。有的品着枣芽茶，水杯飘出缕缕清香，安神助眠的奇特功效，须臾，有汉子便打开了呼噜，不经意间躺倒在别人家老婆怀里，引逗得大伙哄堂大笑。他们在劳动中历练出来的肺活量，旺实的像耕牛一样粗壮绵长，一声声如雷贯耳。香甜的睡眠，倘若要把一年累积的困乏全部消减。 　　芝麻油，黑豆酱，泥河沟的想法就是不一样。爱上枣树，就会爱到一心一意，爱到天荒地老。哪怕人市滩上的拉话话，你一言，我一语，三句话不离老本行——红枣。今年打了多少，卖了多少；积攒的钱够箍窑、娶媳妇了；城里上学的憨孙孙就喜欢吃老家的红枣，集上又捎了不少；庙会上枣糕烩粉汤吃了个足劲；那个叫“才妹妹”的网红，今年又给咱村销售了不少红枣…… 　　红枣，不再是单纯的自己，蕴含了勤劳与收成、生活与爱情、无私与奉献、传承与记忆、美好与希冀…… 　　古枣园的前世今生，浓浓的爱，绵绵的情，一点一滴，都蕴藏在千年不老的夙愿里。 　　（作者简介：郭璟铭，钟情写作，在多家文学刊物发表小说、散文、小品、报告文学等各类作品50余篇，在征文中多次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