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书如搬砖”

金之泽

现在是2025年国庆中秋双节假期。寒露节气临近，窗外依旧35°上下的酷热。本老汉年且八十，做不到外出旅游“行万里路”，正好静下心来“读万卷书”。

书橱之一。还有二处：电脑书房与储物室。

此时，我正倚坐在小区套房客厅的沙发上，手握一本已翻阅多时的厚书，心闲气定。身后整扇墙的落地书橱，码放着高低错落、新旧不一的书籍。古人云,“丈夫拥书万卷，何假南面百城？”在下品味不了坐拥书城南面称王的气派，想到的是西哲的一句格言：“在知识的大街上，应该把自己当成一个乞丐。”

中国画：读书养性图

西南方向的阳台外艳阳高照，对面高大建筑物上红旗飘扬，宽敞的街道车辆穿梭，行人举着太阳伞，仿佛五彩气球滚动。客厅空调丝丝地吹着冷气。老妻在西南面的厨房准备午餐。虽然隔着布帘，抽油烟机嗡嗡作响，炒菜的姜蒜味微微刺激嗅觉。比起旧宅厨房在一楼，书房在二楼，这里多了人间烟火味。

2025年国庆中秋双节长假

2020年元旦过后，我成功搬家，亲朋好友都为我高兴。

其实，酝酿实施搬家已有时日：从连体小楼房搬到带电梯的商品房。上下楼如履平地，让磨损过度的膝盖得以解脱，安稳度晚年。然而，从策划到实施，“搬家”渐渐变成了“搬书”的难题。令我苦恼、犹豫、几近放弃的，正是这些书。起初，我以“孔夫子搬家——净是输（书）”自嘲；待到搬至一半，几位书友、文友以其切身经历告诫我：“搬书如搬砖。”闻之不禁苦笑。想起《世说新语•排调》载：郝隆七月七日出日中仰卧。人问其故，答曰：“我晒书。”化书为己，那是连藏书也不必的潇洒。我辈学不来郝隆式的博学与不羁，只能为书所累。

中国画：郝隆袒腹晒书图

其实，搬家的念头早在年届古稀时便已萌发。一位邻居老前辈不幸中风，困于三层卧室，难以下楼，“高处不胜寒”。后来老伴为取快递跌断左腿，老两口皆成“囚徒”。我们几位老同事曾去探望，电话接通后，对方说孩子上班无人开门，请我们中午再来……第二次再去，电话却无人接听。邻居说，他们为照顾老人已搬去电梯房，旧宅待售。不久，听闻老前辈离世。但我思忖，老人终究有过一段幸福的时光：能乘电梯下楼，坐着轮椅去公园，自由自在地沐春风，晒日头……

我现在走的就是这条路。趁着老夫妻俩尚能走动。

搬家有搬家公司，服务周到，似乎只需准备好钱款即可。然而真到搬家时，望着如砖墙般密实的书籍，仍不免心慌。我出身所谓“书香门第”（不知是褒是贬），几代人耕读谋生。先人并非藏书家，只是念旧惜物，敬畏文字与纸张，视书籍为立身之本，无论有用无用，皆妥善保存。积年累月，聚沙成塔。我从小生活在书堆中，尚未识字便爱翻书。“孟母三迁”“悬梁刺股”“囊萤映雪”的读书故事自幼便传诵不绝。

中国画：孟母三迁图

中国画：囊萤映雪图

时间是最尽责的清道夫，加之几次搬迁，书籍已消散大半。但我积习难改，只要力所能及，绝不让书自我手中散失。从先父到儿孙，林林总总、吉光片羽，数量仍颇为可观。

先父留下的毛主席著作与共和国同龄

不肖如我，阴差阳错未能学先父执教，转而从事文字工作：写稿、改稿、办文、办会。又不甘寂寞，梦想当“文青”，尝试创作小说、散文、诗歌。惜乎才情不足，从“学生腔”到“秘书腔”，终未成气候。爱书、读书、买书、藏书，仿佛遗传般一脉相承。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拨乱反正，思想解放，出版业繁荣，一书出版便洛阳纸贵，一套发行即轰动一时。自己买书买到手软，当时想法纯粹：如饥似渴地阅读，读不完的便留着，等退休后慢慢细读。可以说，这里的每一本书，当初皆以“抱得美人归”的欣喜携回，每一本都留存着我的体温与手泽，扫描储存于记忆深处。书籍是我始终如一的老师，是滋养我成长、陪伴我成熟的精神食粮。

中国画：老年人读书图

退休后，本以为“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读书好时光。实则不然，精力不济，双眼昏花，多看几页便头晕目眩，字迹仿佛在纸上起舞；何况还有电视、电脑、手机的干扰。如今借搬家之机缘，我欲重整旧部，续写前缘，请书们移步新家，伴我余生，“三更有梦书当枕”。

旧书房一侧

旧书房另一侧

先试捆一包：以旧杂志垫底，整齐码放两叠，每叠十余本，报纸包裹，塑料绳扎紧。双手一提，双脚发力——哇，好沉！瞥一眼森然耸立的“书城”，估计至少需百捆，工程浩大。书房四壁皆书，四楼杂物间还有数箱；此外尚有杂志、报纸，自费订阅多年的《新华文摘》《读书》《收获》《译林》，以及《文汇读书周报》《中国集邮报》，以及本地稗官野史、报刊杂志，世界各地融籍侨胞编印的乡音乡讯；我还有剪报之癖，分门别类：珍藏历年国庆、元旦、春节的主流报纸，已三五十年；重大历史事件的报道，如中共党代会、香港回归、新千年、澳门回归、北京奥运、汶川抗震、“一带一路”专题等，这儿一叠，那儿一堆，皆已泛黄发霉。曾经的珍藏，寻寻觅觅、费尽心机，“衣带渐宽终不悔”，如今却成搬家路上的拦路虎，对我吹胡子瞪眼：你能扔下我吗？舍得吗？搬得动吗？新家装得下吗？旧宅四层半，新居仅一套，面积相差数倍，主人啊，你其奈我何！

网络截图：孔夫子搬家图

几位亲友闻讯欲相助，我一一谢辞。这些跟随我几十年的书，如同我的手足，围绕身旁，情意深重。留谁弃谁，进废品站，入化浆池……虽由我定夺，内心的纠结与不舍却难以言表，外人无法代劳。在书房中拣书，比在书店购书更令人踌躇，这简直是生离死别！起初犹豫不决，拿起又放下，进度缓慢。随着时间推移，打捆的书越来越多，我暗告自己不可再儿女情长。劳累使心渐硬，只得咬牙实行“大清洗”：杂志，一本不留；报纸，一张不剩。收废品的大哥大嫂频频光顾，满载而去。望着远去的“废品车”，我想挥手作别，手臂却沉重难举，唯有默默送它们上路，哀乐在心中奏响。

是的，书籍是有生命的。书橱书架里的高高矮矮、胖胖瘦瘦的书们拥挤于一隅，看似静寂无言，它只是在 “冬眠”。当我“众里寻他千百度”，将之取而翻阅，如春雷响起，似输血给氧，这一本书便重获新生！纸页轻翻，墨香氤氲；字句如秧苗扦插，跃跃欲试；知识之花绽放，思想之风吹拂心扉。书籍真是我生命的一部分，它与我从相识相见，到相亲相爱，它有情节有故事。然而，一旦你抛弃了它，论斤贱卖给了废品收购站，那它就不叫做“书”了，堕落成一堆废纸张——天黑了，风停了，花谢了，生命夭折了……

中国画：孟子读书图

是存是弃，每一本书如流水线般经我手。书上有我的签名，注明购时购地，早年的还钤印编号。啊，我的青春年华，“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指点江山，激扬文字”！啊，当年的专注与惊喜，如春夜喜雨，润物无声；如加油站，充电器，是无言之师，人生伴侣……我迟疑复迟疑，踌躇再踌躇，“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半年间停停打打，那边新购的二手房都已交付。挚友老家兄正告我：“到这年纪，估计不会再看的书，坚决扔，早扔早主动！”此言诚哉！扔扔扔，亦如抛砖块。近十本的丛书，仅二三本可读，扔了；太大太厚太沉的书，不是砖头胜似砖头，扔了；昔日政教类书籍，时过境迁，扔了；我心狠手辣，杀书不眨眼……独自楼上楼下搬运，腰酸腿痛，眼花耳鸣，欲罢不能，欲哭无泪。书啊，你是我前世冤家，今生对头。

军旅作家林微润老师在福清县委宣传部工作时提携晚辈，给我很多帮助。

文友郑敬平、商家云著作出版。惊喜连连。

此刻，我坐于新居书房，翻书之余，写下这搬书如搬砖的经历与感慨。是的，本可多留几本，甚至多留几捆；老年痴呆，忙中出错，有些好书被弃，不想要的却打了捆搬来。是的，似乎可多送些人，多赠些书。只是当下还有几人在读书，几人读纸质书？落伍了，我还赠书？我是书呆子，我“输（书）不起”啊！读书本应快乐。读之不足，藏而成累。爱而成累，何苦来哉？《红楼梦》云：“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筵席。”精神的筵席，想来也不例外。

《鲁迅全集》，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第1版，1998年第5次印刷，共十六卷总定价580元。当年新华书店领导、老同学高正帮助购买，享受打折。

老不中用，知足常乐。我还是多看几本书。吾生有涯，企盼夕阳晚照，沐浴书香。张潮《幽梦影》第三十五则谈及读书与人生阅历的关系，“少年读书，如隙中窥月；中年读书，如庭中望月；老年读书，如台上玩月。”其时人评曰“真能知读书痛痒者也。”愚钝如我，人生识字糊涂始，开卷更感己无知。读了一辈子书，依旧浑浑沌沌，“月朦胧，鸟朦胧”。一叹也罢。我只能徜徉在书林字海，敬畏生命的艰辛与渴望，天地悠悠，此心绵绵。

齐白石：读经图

作者：金之泽（文/图   部分图片系网络截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