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州有座清真寺

宁肃

从定州文庙，高德导航，先西再南，上中山东路，往西到清风街前，路北便是清真寺。又一处“国七”，2001年的河北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13年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图1 清真寺位置

定州清真寺，又名“礼拜寺”。其始建两说，一是“始建于古代，其具体年月已不可考，但在元至正八年（1348年）得到重建。”二是“始建于元代至正八年（1348年），后经多次维修。”现存建筑大部为明弘治、清雍正年间的两次大规模修缮与增建，保留着部分元代建筑形式。此寺入列了我国“具有珍贵历史价值的清真寺”保护名单，河北省仅2处，另一为沧州市泊头清真寺，已于十年前到访。

图2 院外观寺

定州清真寺已是二访，首先纳入眼帘的还是清真寺那高高的门楼。与常见的清真寺门楼不同，此为下门上阁的楼式结构，二层重檐；正脊歇山顶，其脊壁、鸱吻、走兽及二楼垂兽为黄琉璃，一楼垂脊、走兽及剪边为绿琉璃，两坡灰瓦，筒板结合。二楼南北两面各十格扇窗，东西各四；一楼前出廊，明柱四根，支撑围檐。一楼立面下石上砖，券脸七块石组合；三孔券门并列，只开中门，较两侧高且阔。中门券脸之上置石匾，首题“定州城关”，尾题“伊历一四二零年九月”、“公元一九九九年十一月”。有意思，年份不同，月份也异。廊檐枋间，居中也有“清真寺”三个正楷鎏金大字，也落款“杨亚武”。这木匾有点翻版味道，只看“杨亚武”三字即可。在中门两侧，墙面各嵌文保碑，幅面相当、石材相同、字体及其颜色一致，且都藏到了立柱后面，想看简单要拍困难。

图3 清真寺大门（北向）

图4 清真寺大门（西北向）

图5 清真寺匾额

图6 清真寺文保碑（河北省）

走进门洞，发现一座靠西墙根而立的国保碑，所刻时间与门口嵌墙的那块一样，但这座的时光痕迹要浓重得多。东墙顶上则有燕窝，几只小燕子唧唧喳喳、摇头晃脑。功课时记得这寺里有“惊鸟木”的，看来“此为门洞，鸟不怕惊”。过门洞回首，发现一楼额枋有匾“开天古教”，资料说原匾在市博物馆。

图7 清真寺文保碑（国家）

图8 大门洞里的燕窝及燕子

图9 回望清真寺大门（南向），2024-10-28

进院发现，寺院主体坐西朝东。没错，因为西为圣地麦加方位。如此，朝圣者进院就能向主而拜，也是遵循伊斯兰教朝向规范。这样，一进院西墙上开的才是正门。正门已是二门，为卷棚顶、小悬山的垂花门。门扉素面，两侧余塞板，上面的走马板上有阿拉拍纹饰，下面的门槛石上前出圆抱鼓。此门闭锁，从一侧的掖门而入，其脊饰上的走兽尤其精彩。垂花门里口正面门板封堵、两侧出入。这门板上的阿拉拍字及汉字内容都体现着清真寺的固有特点，其中的“认主独一”乃穆斯林最重要的信仰宗旨。

图10 清真寺二门

图11 清真寺掖门脊饰

图12 清真寺二门标语

图13 清真寺二门彩绘

定州清真寺也是四合院式建筑，由讲堂、展室、居室、沐浴室和办公室等围拢，但采取汉族传统的中轴线布局，大殿居中，其他两翼。大殿座落于三阶之高的台基上，殿前前出与台基同高的月台，其外围有约米高的砖砌花墙。花墙正面中间留踏步，断开的花墙转向甬道继续同高延展小段，并以圆弧类“八”字敞开。这与常规的踏步垂带大不同，是个小看点。

图14 清真寺主殿（西向），2024-10-28

走近大殿，但见面阔三间，为“两卷一殿一窑”的特殊形制。从外观看，庑殿顶前接卷厦“勾连搭”、后连后窑“无梁殿”，纵深自然巨大。有资料说“进深五间”，不知后窑是否算在内？由于不能进殿，未能亲眼证实。庑殿前的前卷厦为露明造，只有柱立，不见墙砌，“棚”味十足。其顶卷棚，而且两卷，最上一梁横抬五檩，可谓壮观，也是看点。其梁、檩彩绘，角背及云翅也彩绘，但角背的红底绿叶与云翅的绿底白纹最为生动，其写实手法在梁、檩彩绘的宫廷风格里可谓添彩，也是点睛之笔，令人于庄严、肃穆的世界里感受到一丝另样的心灵悸动。

图15 奇特五架梁

图16 写实脊角背

另一夺睛之处是檐柱的雀替，其缘如扇，整板透雕，左右分别莲花与菊花，也饰彩绘。这种近写实的画面活泼灵秀，玲珑剔透。雀替相夹白石檐柱，明间的两根上各垂楹联，白边、蓝底、金字，恰应清真之风。其下联“永延道脉，万派同归”还好理解，而上联则艰涩得多。大概，“仰体天心”指的敬仰并体悟天意，而“一元默运”则强调着宗教的唯一性，从而给二门的“认主独一”以理论基础。

图17 抱厦檐柱上联

图18 抱厦檐柱下联

前厦外檐，额枋居中悬墨底金字大匾“开天古教”，首题“乾隆癸巳八月为清真寺立”，尾题“登仕佐郎原任山东兖州鱼台县典史杨廷选因告德终眷施籍，岁次丁卯年桃月邰永照、王祖桢沐书复刻”。由此可知，四字乃乾隆亲笔御书，但此非原匾。其中的“桃”字为上下结构，桃月则指三月。前厦内檐，另有阿拉伯文匾，请教“豆包”知是伊斯兰教的“清真言”，意为“万物非主，唯有真主；默罕默德，是主使者”。与之并排，另有多匾横列，如嘉太年间的“真宰不二”、“造物之原”、“上德惟一”等三匾和康熙年间的“洪慈普世”匾，也都是丁卯年桃月邰永照、王祖桢的复刻作品，只有直隶正定镇标忠顺营都×府加十级纪录十六次世袭云骑骠尉吴受禄薰沐敬题的“尊无二上”匾才是原匾。阅读这些，令人感受到清真世界的精神本质与追求执着，还有书法世界的异体艺术与个性魅力。

图19 “开天古教”匾

图20 “清真言”匾

图21 “真宰不二”匾

图22 “造物之原”匾

图23 “上德惟一”匾

图24 “洪慈普世”匾

图25 “尊无二上”匾

抱厦往里，才是正殿。此殿为庑殿顶，乃中国古建筑最高级的顶制。其正脊不过一间之长，但殿阔却是宽大的三间。其庞大的檐顶，由檐柱与斗栱承托。这斗栱用材粗犷、风格豪放、不拘小节，颇具元构之风。每间各置五抹六扇格扇门，其居中两扇连二楹。均红漆到顶，抱框勾金。四根檐柱，各挂木楹联。明间两侧，“化物化人能化化”“生天生地更生生”极富哲理与文化气息。次间边柱，更有看头：墨底绿字的正楷“帝鉴匪遥笃敬于不见不闻之地”、“圣言可畏钦承在曰明曰旦之中”；首尾题红字“嘉庆癸亥年十月毂立”、“中州举人汝南李树田沐手敬题”，另附绿字“岁次丁卯年桃月邰永照、王祖桢沐书复刻”。

图26 正殿斗栱

图27 正殿上联

图28 正殿下联

殿门关闭，只能管窥，发现内部殿堂宽阔、举架高大、遍铺地毯，立柱描红勾金，梁、檩、枋均饰彩绘，整座大殿显得古朴典雅、庄严肃穆。另有灯箱挂顶、电扇悬空，不见空调，可见条件一般，有些苦修味道。传说此寺“大殿梁上装有‘恐雀木’，因有这一奇木，任何飞禽都不敢飞入殿内，从无鸟雀干扰穆斯林做礼拜。”殿不得进，先让传说飞着吧。

图29 正殿内部

图30 正殿彩绘，源于网络

大殿往西，有长4米余的拱形通道连接后窑殿。据资料可知，后窑下部正方，上部半圆拱顶、砖结构无梁殿，为元代建筑遗物。先看下部，边长约5.6米的正方空间，角柱石，腰线石各就其位，窗券脸、额枋砖雕花各具美韵，檐椽、飞椽合力挑出檐部近米。上部八角棱柱立面，或有圆窗以透光线，花边塑形两重，内外相应；或有砖雕美饰，四角形花卉图案，装点立面；或为素面，“磨砖对缝”，于平淡之中见精工。

图31 正殿与后殿

图32 后窑殿（东向）

图33 后窑殿下窗

图34 后窑殿额枋

图35 后窑殿上窗

图36 后窑殿上部立面砖雕

上部重檐八角，八脊攒尖，并非某资料所说的“三重檐十字脊攒尖亭顶”。据资料可知，此殿是“国内现存最早的砖结构半圆拱顶单体”，不知是否确凿。这半圆拱顶，的确无梁，疑西式教堂常见的“穹顶”，但“明代维修时将后窑殿外部改为攒尖亭顶”，这就成了“外攒尖、内拱顶”特殊无梁殿顶形式。外攒尖可见，正中的新月可见，但支撑这无梁砖结构穹顶的元代砖砌斗拱不可见。“单杪单下昂五铺作”、“斗拱出三跳，偷心”、“每朵斗拱由七层砖件叠砌而成”，极富画面感。老夫现看不到，但这不妨碍其稳定的支撑体系和突出的中国特色。

图37 后窑新月

图38 后窑殿藻井，源于网络

说起“无梁殿”，连接两殿的拱形通道顶部也为半圆拱形，但乃“筒拱”而非藻井，这才是典型的“无梁”结构。应该承认，无梁拱顶结构在当时国内相当罕见，当然之后明清时期则相对普遍，比如长城上的筒拱券室和攒尖敌楼等。
后窑殿也称“邦克楼”或“望月楼”。楼内的“米合拉布”即墙壁正中用于放置经文的拱形小凹壁龛，是谓“圣龛”。据说“圣龛图案精美，下为栏杆，上为垂柱及斗拱门罩，红地金花、金字，阿拉伯文与花朵相互交织。”这种地道的民族化了伊斯兰教建筑艺术为国内建筑艺术中少有，可惜无缘得见。
　　此寺还有珍宝，这就是元、明、清的三代重建礼拜寺记事碑。专家说，这三块碑完整地记载了一个寺跨三代寺貌寺制的变迁，对于研究该寺沿革和中国伊斯兰教发展史有重要史料价值。其中一块元至正八年的“重建礼拜寺记”碑，据说“是我国清真寺中最早的一块汉石碑”。此外，还是最早将“回回”称谓同伊斯兰教相联系，最早将原译“马合麻”译为“穆罕默德”四字，最早开儒释伊三教合一的先例。 这是元碑，那明碑和清碑呢？找到一块民国十九年的石碑，碑身上也有打孔痕迹，这与定州贡院的两块石碑相似，恐也曾被用作机床加工底座。另有几通碑，有民国十七年“供养碑记”，有一九八六年的“重修清真寺碑记”，有一九五三年的回民小学立碑以及近年的功德碑，也都反映了不同历史时期的社会面貌。

图39 “重建礼拜寺记”碑首

图40 “重建礼拜寺记”碑文（局部）

图41 中华民国十九年碑

图42 “供养碑记”碑

图43 回民小学立碑

出院之际，再看看南边的回民支队展室，主要反映其发展历程；还有北面墙边的经文讲板，虽简陋却直观的表达；同样直接表达的还有檐下的阿拉伯语文字，“洁白”、“领袖”；廊心门与券门上的匾额则是“虔诚”和“爱教”。

图44 回民支队展室木牌

图45 回民支队展室展陈

图46 经文讲板

图47 檐下阿拉伯文字

图48 券门匾额

图49 廊心门匾额

　　有人说定州清真寺有“三绝”，即元碑、御匾、无梁殿，我说还有“五看点”：重檐门楼、月台花墙、后窑砖雕、一梁抬五檩、卷殿窑一体。您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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