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选自《足迹里的青涩笔尖》/田植荣,载于《湖北税务》2025年第8期】</p> 记忆里,老家阁楼的木梯总在 “吱呀”作响。说起来是阁楼,其实就是个小二楼,可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农村,土木结构的房子能有这么个二层楼,条件也算是顶好的了。楼上很少有人上去,上面堆放的大都是些铜铁件之类的“老古董”,还有爷爷在解放前做私塾先生时留下的一摞一摞的线装书。我偶尔好奇,就偷偷爬上去张望——亮瓦漏下的阳光斜斜切过糊着旧报纸的小窗棂,在积灰的楼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我一翻书页,那光斑也跟着轻轻晃动起来。 记得父亲那时在省城念大学,一年就回两趟家。寒假回来,背一个鼓鼓囊囊的蓝布包,里头装了些啥,现在记不清了,唯独给我和小弟的水果糖忘不了——玻璃纸包着,透光一看,像碎掉的星星儿。他在家最多待上十来天,就踩着薄雪返校了。也许是聚少离多,父子俩没多少话,他回不回,走不走,好像也没有多大影响。暑假回来更仓促。他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袖口卷到胳膊肘,皮肤晒得黝黑,说是省城太阳太火色。父亲天不亮就起来帮家里挑水、割草、砍柴,肩膀搭着汗湿的毛巾,一拧能挤出半碗水来。<br> 父亲平素很少问我的功课,就跟别家大人似的,只是简单嘱咐一句:“好好念书。”其实他是真没空管,我趴在方桌上写作业,他在灶台边帮母亲劈柴;我捧着语文课本念课文,他正挑着水走在山路上。有次我故意把算术题做错,盼着他来教,可他瞅了一眼,只说“明天问老师去”,就转身给爷爷掰烟叶子去了。那时候不懂,只觉得父亲的目光总在远处,像被啥勾着似的。<br> 小学三年级的夏天,蝉鸣把日头吵得老长老长。父亲暑假回来,给爷爷带了包茶叶,给母亲扯了块花布,给小弟买了个塑料小兵(玩具),给我捎了些纸和铅笔。临走时,他问:“下次回来,想要点啥?”“我想要一套《三国演义》。”我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其实是想要“小人书”,就是小人儿骑马挥枪,一页配一段话的那种连环画,可有意思了。那时候谁书包里没几本“小人书”,就感觉矮人一截。但这是闲书,我怕他不答应,心怦怦跳。可他说:“可以!好!”我心差点蹦到嗓子眼儿,心里头美得直冒泡儿。从那天起,就盼着寒假赶紧来。<br> 寒假的暮色漫进窗棂时,我正踮着脚够窗台上的冻梨,听见推门声,是父亲回来了。他鞋跟带进来的雪粒子,在地上化出小水痕。家里一下子热闹起来,稍安顿下,就分礼物,轮到我,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个纸包:“给你的。”<br> 我扯掉绳子,不是盼了好久的“小人书”——是本白得发润的书,封皮边儿带点天蓝色,像冬日天刚擦亮的一角,《三国演义》四个字是深灰的,印在白蓝之间,倒比画书的浓艳素净些。指尖抚过光滑的封面,心里头那点盼“小人书”的失落,被窗缝漏进的风轻轻吹了吹,就散了。<br> “字不难,你慢慢看。”父亲哈着白气翻给我看,天蓝色的书脊在灯光下泛着浅光。我把书贴在膝盖上,听着纸页慢慢舒展的轻响,刚才那点怅然早没了,倒觉得这白蓝封面,比画书更耐看些。<br> 那书可真难啃。“夏侯惇”的“惇”,“荀彧”的“彧”,字都长得张牙舞爪,我就瞎蒙“跳读”——遇着生字闭着眼往下滑,凭着上下文猜意思,读着读着,倒真咂摸出点意思来。读到关羽走麦城,明明好多字没看懂,可就觉得关羽好可惜。这大概是我念书以来头一回有这种感觉,怪奇妙的。就这么着,小学四年级,我算把四大名著里的《三国演义》啃完了第一遍,虽然没读出大门道,可我知道,这往后爱看书的性子,多半是那会儿种下的。<br> 爷爷去世那年我十二岁,父亲从省城赶回来,跪在灵前烧纸,纸灰飘到他的的确良衬衫上,像落了层雪。送葬的队伍里,好几个老人对着棺木作揖,说着“谢先生当年教我们认字”。后来我们陆续进城,老屋请人照看着,期间换了好几拨人,多少年再回去,那些线装书早没影了,就剩老鼠在放书的地方打了窝,墙角堆着几页残纸,风一吹,像断线的风筝。<br> 唯有那本《康熙字典》留下来了,是父亲亲手交给我的。现在它就在我的书架上,土黄色的折叠封皮磨出了毛边儿,书脊用棉线重新装订过,上头有四五代经手人的印章。有时翻到某一页,会看见朱砂点圈的红点,在泛黄的纸上晕开,像一滴滴凝住的血——说不定是爷爷当先生时圈的,又或许……<br> 城里的教室有玻璃窗,冬天不飘雪粒子。我很快认识了郭姓同学,他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口袋里永远装着半块橡皮和一本卷了角的书。放学后,我们常沿着广润河走,河水清得能看见河床的卵石,对岸的朝阳观被夕阳染成金红色,山坳里飘着庙里的钟声。有一次,他从家带来一本《名作欣赏》,我们蹲在河岸边,高声朗读朱自清的《荷塘月色》,风把书页子吹得哗啦啦地响,像树叶在枝头上跳舞。<br> 初中毕业后,我去念了中专。进校后的第一周,我就啃完了语文课本《文选与写作》,不是读得快,是实在按捺不住——那些选篇像一扇扇窗,窗外头有更宽的世界。我用红笔在书里做了各种记号,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圈了又圈,鲁迅的“真的猛士”旁边画了个感叹号,像是要抓住那些字的尾巴。<br> 县图书馆的木质书架总飘着旧书的香。一有空,我就骑着自行车溜过去,管图书的李阿姨长得特漂亮,总坐在靠窗的位置,起身时花格子连衣裙随风起舞,见我抱来一摞书,从不看借阅册,只笑着把红章往书脊上盖,笃笃声混着窗外蝉鸣,好听得很。<br> 就是在那些午后,我与那些文学巨擘隔空对话,透过书本,仿佛看到了李白,他的酒气从泛黄的纸页里漫出来,看到了杜甫拄着拐杖在诗行里叹气;苏东坡的竹杖芒鞋总踏响雨声……还有李煜的月光、李清照的海棠,以及高尔基的海燕掠过长篇的浪,雨果笔下的钟楼在字里“咣当”响……<br> 政治书里的齿轮,地理图上的山脉,医学典籍里的草药香,易学卦象里的星斗……李阿姨递来的哪是书啊,是让我伸手就能摸着的万千世界。<br> 那些年读的书,就像撒在地里的种子,杂七杂八在岁月里疯长。早上读《资治通鉴》里的战争,中午翻《本草纲目》认草药,晚上躲在被窝里看金庸、梁羽生的江湖。李阿姨总说:“读书像串门儿,多走几家总没错。”我信了,一门心思地“串门儿”,倒忘了停下来,好好瞅瞅每扇门里的光景。<br> <p class="ql-block"> 参加工作那年,我在宿舍墙上钉了块木板,权当书架。第一个月工资买了套《鲁迅全集》,深蓝色的布面,摸着的感觉如同小时候盖过的棉被。后来书架越来越满,从办公室搬回家的公文纸背面,写满了我的“胡言乱语”——写乡下的小阁楼,写农家烟雨,写广润河的水,写李阿姨递书时指尖的温度,也写风里的蒲公英四下散开时的飘逸。</p><p class="ql-block"> 如今我书房的书架顶到了天花板,上千册书挤挤挨挨的,有的书脊磨平了,有的扉页上留着年轻时留下的歪歪扭扭的批注。偶尔翻开那本《康熙字典》,还能闻到淡淡的樟脑味——是我后来怕潮,特意撒进去的。</p><p class="ql-block"> 人到中年,总对着空白的稿纸发呆。想写阁楼的阳光,可总觉得词不达意;想描神农溪的暮色,笔尖落下去,只剩些苍白的句子。才明白年轻时贪多求快,囫囵吞下的书,终究没酿成醇厚的酒,那些跳过的字、模糊的意,在岁月里慢慢显形,成了写不出的坎。</p> 窗外的月光落在《康熙字典》上,蓝布封皮泛着柔和的光。半生书影掠过去,有遗憾,有暖呼劲儿,更多的是庆幸——那些来去匆匆的日子里,不管贫瘠还是丰裕,总有书页翻动的声音陪着我,从村头的老核桃树下,走到了此刻的月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