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丐帮子出街记

马蹄

几天前户外摔了一跤，至今半脸青紫，步行微跛，随便套件衣服走出去，像丐帮老伛。

降脂药吃完了，老丐帮子今天出了一回街，路上被人频频回首。我绝不低头，抵力前行。谁知街边一个足浴小店门口，一搞卫生的白制服小伙，居然停下手中活，一路盯着我不放，走到他跟前的时候，听他忽然开口了，好像我是他的老熟人：“你脚怎么了？”我笑了笑：“摔了一跤！”飘然走了过去，身后传来他关心的一声：“走路要慢一点”。我心想：这是他的职业习惯呢，还是锚定他的一个潜在客户了？

到药铺子里，药店营业员都是熟悉的，帮我拿药的功夫，趴在门口接待桌上的一个姑娘立刻站了起来，并且敏锐地得出了正确判断：“你摔跤了吧？”我点头说是，她倒是快言快语：“您得活血化瘀！不然好难消退！”，我想她是药厂的推销员，不想搭理她，只是礼貌地嗯了一声，药店人员轻声细语说：“得先冰敷”，我笑着点头说对，我冰敷了三天呢。推销姑娘人高马大，站跟前，嘴里急切的话像从我头上掉落到我脸上：“要好得快，您一定得活血化瘀了！，真的，听我的！”好像我不活血化瘀，就会失去半边脸。其实我在家滚热鸡蛋呢。

我扫码结算，拿药走人，远离了压迫感。

回程路上，近视加老花眼里，看到一个单薄挺削的细小身影走过来在我面前停住，我定睛一看，嗷，段姨，以前的太极师母，太极老师已然故去数年，师母也七十好几的人了，不过精气神比我还好。

我笑眯眯地招呼她一声，她（简直不能用老人家三个字，这仨字没法儿用在她身上）看着我，“摔了？”

我嗯一声，她那永远清亮如潭的目光，定在我左脸上片刻，然后清晰流畅地一路说了下去：

“摔了，立刻马上冰敷，用你能找得到的所有能冰敷的材料，然后，涂抹老茶油，绝不会青紫。”

我嗫嚅地说：冰敷了三天，没抹茶油，家里有，没想起。现在抹还有用吗？”

她明确表示：“没多大用了”。

问我：“干什么去了”，把药给她看了一下，告知她降血脂呢。

好了，这微缩版竹子阿姨示意我走到一边，开始了她的路边随堂课。

“人体是一个整体，不是头疼了医头，脚疼了医脚。”

“忘记那些指标，不要动不动去复查，你整个身体首先要把正气扶上来。”

“第一饮食作息规律，第二保持愉悦心境，第三食材中药调理”

“我给你打个比方，一盆水，总会有杂质，你保持沉静，杂质自然会沉底，上面清清亮亮的水，就是你的元气神，充盈你全身，养护你全身。你偏偏用手不停去搅动水，水就永远没法澄净。你的一切杂欲妄念就是那只手。”

“自古佛道医人。”

从容畅达，全程没有一个废字。

我很难相信，眼前站着的，是一位没有念过几年书的古稀老人，

我感觉眼前是一位站了一辈子讲台的教授。不是她说的内容，是她的气质。对了，她个子比我还细巧，一米四几，六七十斤，不过，我是一棵松散小草，她是一根劲幼瘦竹：腰背笔直，面容清癯，肤色光洁，没有一丁点斑，眼神异常清亮。

我觉得我站在了一面镜子面前，镜子里是我淤青的脸，跛行的腿，皱褶的心。

段姨看住我，叮嘱：“现在有新鲜甘蔗上市了，你买一根，榨汁，放几丝生姜，煮开，滴几滴柠檬汁，喝下去，调理好饮食作息，比你手上的药，管用。”

“把我的微信加上”，她麻利地打开她的二维码名片，给我扫了，可是，改我的备注名（她想改成我的全名）的时候，颇费了几番功夫，让我想起来她毕竟是七十几岁了，我拿过她手机，自己改好了还给她。

“以后慢慢聊，今天有事走了，接孙子。”

走了，段姨脚步轻捷，背影利落，不回头。

这算是我这趟出行的华丽高潮，嘿嘿。

不知道为什么，回到家里，我想起了弘一法师和他的“华枝春满，天心月圆”手迹。

心上浮一缕微笑，一层温暖。

我也应当修渡慈悲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