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夜灯下翻《红楼梦》,翻到三十七回,忽然就舍不得再往下翻了。这一回里没有大悲大喜,只是姑娘们聚在一起,天真烂漫地要做诗。我反反复复地读,读到秋爽斋里他们起诗社,倒像自己也坐在那三间屋子里,看着探春那爽朗的模样。</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探春这姑娘,我是顶喜欢的。她下帖请人,自称“秋爽居士”,宝玉却说“居士”到底不恰切,倒不如就叫“蕉下客”。我读到这儿,不禁笑出声来——这样娇憨的对话,也只有在大观园里才听得见了。后来黛玉打趣说要把蕉叶烤了吃,引得众人发笑。这样鲜活的笑声,隔着纸页,两百年后还清清楚楚地传到我耳朵里。</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们咏白海棠,一个个凝神思索。宝钗的“珍重芳姿昼掩门”,是她的矜持;黛玉的“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是她的灵秀。湘云后来居上,一人连作两首,那份才情,那份豪爽,真真叫人惊叹。我常想,若没有大观园这个园子,这些女孩儿的诗情该往哪里安放呢?</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夜里宝钗和湘云在蘅芜院拟菊花题,宝姐姐那样周到,连做诗后的东道都算计到了。她是务实的人,知道诗情画意也要有银子撑着。我从前读到这里,只觉得宝钗太世故,如今却懂了她的好——若无她的周全,哪来后来的菊花诗会?哪来黛玉那三首夺魁的绝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这样的句子,除了黛玉,还有谁能写得出?</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放下书,走到窗前。大连的夜是喧闹的,远处有车声,近处有霓虹。可我心里却惦着那个园子,惦着那些在秋夜里结社做诗的少男少女。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不知道那园子终要荒芜,那些诗稿终要散佚。他们只是活在当下,为一首好诗欢喜,为一个好句争论。</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生命是什么呢?或许就是这样一些瞬间——在海棠花开时结社,在菊花开前拟题,在注定要散的筵席上,认真地欢笑,认真地作诗。</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就像沙漠里也会突然开出一朵小花,在不能长久的人生里,他们偏要创造些能够长久的东西。那些诗,那些句子,那些月夜下的笑语,比他们的生命活得长久得多。</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合上书,心里却亮着一盏灯,就像蘅芜院里那夜,宝钗案前的灯一样,暖暖地亮着。</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