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 我的童年是在饥饿的煎熬中过来的。<br> 刚记事的时候,正是我国三年自然灾害时期。那时候,父亲在市郊的一家机械厂任厂长,母亲在机械厂幼儿园工作。全家10口人住在机械厂一间废弃车间简单隔成的隔间里,一家老老小小的臥室和厨房都是这个小小的空间,在家里能听到别人家的说话声、小孩子的吵闹声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br> 那时候生活拮据,几乎家家户户都在并不宽敞的家里养鸡,平时的残汤剩水可以喂鸡,逢年过节一家人可以打打牙祭开个油荤。只要有一家鸡屎清理不及时,整个车间里就会飘荡着鸡屎的臭味。<br> 一天夜里,我被一阵吵闹声惊醒,听明白了我家养着准备过年吃的鸡被黄鼠狼偷了。迷糊中的我万分遗憾今年的牙祭打不成了。第二天晚上和姐姐放学回家,还在家门外就闻到了肉香。我使劲吸着鼻子享受着肉香,羡慕地想道:谁家煮肉,这么香!<br> 母亲见我们进了门,吩咐我们快去洗手吃饭。这时我才发现家里的小饭桌上放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鸡肉! 我惊喜地问母亲我们家的鸡不是被黄鼠狼偷了吗?母亲告诉我,黄鼠狼夜里偷偷从门扇下面进来,从鸡窝里咬住鸡脖子,拖拽着鸡想从原路逃出去。结果黄鼠狼失算了,除了鸡头鸡脖子拖出门外,鸡身子却卡在门内怎么也拖不出去。黄鼠狼一着急,便在外面使劲拽,把我家的门扇拽得“呯!呯!”直响,这才惊醒了我的母亲和家人。见惊动了人,黄鼠狼无奈地弃鸡而逃。我一直很奇怪,能拖拽这么一只大鸡的黄鼠狼,个头肯定不小,它怎么就能在仅仅一寸高的门扇下面来去自如?!<br> 差不多到了入学年龄,按照父母亲的吩咐,姐姐带我去距离机械厂最近的一个小学校报名入学。那个学校入学的“标准”很是奇葩:将右手从头顶上伸过去,能够摸到左边耳朵即可入学。这个动作对于已经6岁多且长脚长手的我毫不费力就达到了标准。<br> 于是,每天早上我跟着我的两个姐姐手中提着母亲为我们准备好的包着米饭或是包谷饭的帕子到学校上课。中午就在学校里吃帕子里的饭,在学校的水井里打水喝。<br> 学校里直径大概60公分左右的水井,井壁上凿有几个凹陷的孔,水井旁几棵郁郁葱葱的芭蕉树,将清澈的井水映照得格外清凉甘冽。各年级的同学自觉地在水井边排队打水。我们从芭蕉树上撕下比手巴掌管一点的叶子拿在手里,等轮到自己打水时,将脚踩在井壁上凹陷的孔里,再将手中的芭蕉叶卷成上宽下窄的圆桶形,躬身用圆桶形的芭蕉叶舀水喝,直到喝得心满意足才爬上来。刚入学的我,居然不担心自己会不会掉到井里,反而学其他同学的样,很自然很轻松地下到井里用芭蕉叶舀水喝。 <p class="ql-block"> 放学上学的路上,要经过大片的庄稼地。肚子里没有什么油水、且正值长身体的我们,路过已经收割后的花生地、红薯地、高粱地时,眼睛总是盯着脚下的土地,希望能找到一点点土地主人收漏的花生或红薯裹腹。记忆中,高粱地里有一种我们叫“灰包”的东西,长在高粱的杆梢上,鼓鼓的,外表和高粱叶颜色差不多,撕开后里面是灰黑色的粉粉,我们叫它“灰包”。这“灰包”很不好吃,但是多多少少可以安慰一下我们饥饿的肠胃。</p><p class="ql-block"> 几个月后,父亲调市区一家大型国企机关工作,我们一家随父亲迁往市区,住进了楼房。楼房有二层,两个单元,一个单元住有12户人家,楼上6家,楼下6家,这一片有好多幢这样的楼房。我们一家10口人住在二楼的一个大套间里,朱红色的木地板,宽敞的玻璃窗,让我感觉很惬意。住房有专门的厨房,厨房里有下水道,但是自来水没有入家入户,各家各户用水要到两幢楼之间的公共自来水点去挑,也可以在公共自来水点洗菜洗衣服。住房没有卫生间,上厕所要去另外一幢楼旁边的公共厕所。我和哥哥姐姐也转学到附近的中小学就读。</p><p class="ql-block"> 那时,我母亲安排在父亲国企机关的幼儿园工作。父亲考虑家中子女八个,我最小的弟弟还没到入学年龄,故让我母亲主动放弃到这家国企机关幼儿园工作的机会,专门在家照顾我们兄弟姐妹的饮食起居。</p><p class="ql-block"> 居住条件是比原来好了许多,可是母亲没了工作,家中数口人全靠父亲的工资生活,母亲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于是,芭蕉芋、南瓜汤、丰收瓜、牛皮菜和玉米饭等常常和我们在餐桌上相见。</p> <p class="ql-block"> 那时候能吃上南瓜汤玉米饭是最好的。最难吃的是丰收瓜和牛皮菜。丰收瓜一切四瓣,将中间的芽瓣去掉,用清水煮过后即食。丰收瓜有淡淡的甜味,但是天天吃顿顿吃,不禁让人反胃。每当看到母亲将一筲箕还冒着热气的丰收瓜端上桌时,那飘摇的氤氲中似乎也充溢着这令人可憎的甜。我嘴里嚼着丰收瓜,眼睛盯着,心中向往着放在一旁的掺了包谷碎粒的米饭,因为母亲说了:筲箕里的丰收瓜没吃完,谁也不准吃包谷饭的。“吃”,仅仅是为了充饥而不得不进行的一项活动。</p><p class="ql-block"> 牛皮菜是那时下饭的一道菜。通常是将牛皮菜煮了后控干水,或凉拌,或放豆豉炒。乍一吃,味道还可以,尽管感觉有点锈嘴。吃的次数多了,牛皮菜锈嘴的涩涩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我宁愿吃清酱拌饭,也不愿去搛一块牛皮菜。</p><p class="ql-block"> 为补充全家人的营养,母亲千方百计用尽量少的钱买来牛骨架或者羊头连夜熬煮。记得当时牛骨架大概几块钱一个,羊头一毛五一个。那天晚上我们睡觉的时候,母亲还在厨房里忙活摆放了一地的黑乎乎的羊头,第二天早上起床时走廊里充满了令人惊喜的肉香。我的母亲一夜不曾合眼,一个人将羊头上的毛一点点刮去,再清理,再熬煮......我可敬可亲的伟大的母亲!</p><p class="ql-block"> 随着国家经济状况的好转,我们摆脱了拮据的生活。丰收瓜、牛皮菜等那些为填饱肚皮而不得不下咽的东西自然在餐桌上消失了。帮助我们全家渡过三年自然灾害的丰收瓜和牛皮菜,本该感激它们的我,却一直对它们没有好感。菜场上见到它,我便急急走过,从心眼里不想再看见它们。我怕丰收瓜,更怕牛皮菜。</p> <p class="ql-block"> 一天母亲用猪排煨了两个丰收瓜。吃饭时,母亲舀了两块给我。“你也尝尝,味道不错呢!”我迟疑着将煮得快融化了的丰收瓜送进嘴里。一股既熟悉、又陌生的味道触及味蕾的感觉,使我结束了多年来与丰收瓜相对恃的日子。我惊异地发现,排骨汤里煮的丰收瓜和清水煮的丰收瓜味道相差千里,根本没法相提并论。</p><p class="ql-block"> 这天,丰收瓜在我心目中平了反。清水煮丰收瓜和牛皮菜,确实谁也不喜欢,也没有谁愿意强迫自己去吃。</p><p class="ql-block"> 唯愿天下所有的人都吃上不仅仅是为了裹腹的食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图片来源:网络 如有侵权联系删除)</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