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川十年·行医之路 吴医生

吴人亮

<h3>1968年12月,我从武汉医学院毕业,与分配至恩施来凤县的欧阳裕民、咸丰县的陈彩玲一同从武汉出发——乘东方红33号轮船经万县转汽车,爬山涉水五天后,终于抵达鄂西利川县。凭着毕业分配证明住进县城政府第二招待所,登记处的武汉老乡陈姐热情爽朗,三言两语就驱散了初到陌生山城的局促;不久,宜昌医专毕业的王映中与我同住一间房,两人聊起校园生活、行医理想,很快成了我在利川最早的伙伴。</h3> <h3>寒冷的冬天利川福宝山被大雪覆盖</h3> <h3>1969年元旦过后,我和王映中被卫生局分到福宝山药材场,这是我在利川行医的起点。次日清晨到汪营镇,我们找了位穿救济棉袄、腰缠草绳的挑夫,花一块钱加半斤全国粮票请他挑行李,我裹着军大衣、蹬着长筒雨鞋紧随其后。山下还是无雪的湿润气候,越往山顶走,积雪越厚,茫茫一片盖过了山路的轮廓。崎岖山路爬得浑身冒汗,额头上却天冷结着霜,山路太徒,爬了不到一半就累了,只能在山腰找块避风处歇片刻,再咬着牙往上赶。直到天色'渐暗、我们终于爬上了山顶,云雾裹着山风卷过来,远远听见山口有线广播里传来的歌声,再走十分钟,那栋亮着灯的两层楼房便是药材场总场办公楼。场领导热情接待我们的到来,怕我们高山受冻,派人送来了厚棉絮烧着的火盆等,顿时驱散了陌生感。炭火盆里跃动的火苗,瞬间暖透了山巅的凛冽寒意。</h3> <h3><br>到福宝山的第二天清早,天刚蒙蒙亮,急促的脚步声就撞进了总部办公室。一个老药农满脸急汗、声音发颤地喊“救命”:“家里人快不行了,要送山下医院,找不到抬担架的人!”我和王映中刚洗漱完,来不及多想,准备出诊,立刻抓起装着常用药、急救针、听诊器、血压计的药箱,跟着老乡往山坳里跑。山路凝着薄霜,脚下一滑就往坡下趔趄,我们只能攥着路边的灌木丛借力,裤脚被荆棘划得满是口子也顾不上,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赶了十几里路,才冲进病人家破旧的木板房。<br><br>屋里光线昏暗,病人躺在床上浑身抽搐,脸色青得像蒙了层霜,呼吸时断时续。王映中立刻按住病人手腕摸脉,我翻出听诊器贴在胸口、俯身查看瞳孔,再测血压低于正常水平,判断是急性感染引起的休克,于是马上抽取急救药,迅速用酒精药棉消毒、注射。做完这一切,才发现因清晨太冷,手都冻僵了,刚才的注射抢救动作是在手抖中完成的。我们蹲在床边守着,隔几分钟测一次体温、轻声喊一声病人名字,老人在旁攥着衣角直掉眼泪,火坑中柴火噼啪作响,却暖不透满室的紧张。熬到日头过午,病人的抽搐渐渐停了,脸色慢慢泛出血色,还能低声应一句“水”,我们才瘫坐在小板凳上,后背的衣服早被汗浸得透湿。临走时我们叮嘱要送病人去场医务室观察,老人点点头便随手硬塞来一兜烤得热乎乎的洋芋,推让几次后揣在怀里,咬一口,暖意从舌尖传到心里,这趟急奔的十几里路,才算让我真正摸清了山里行医的分量。<br><br>这趟抢救后,我和王映中的名字渐渐在福宝山传开,连周边山寨的老乡都知道“药材场来了两个大城市的医生”。往后,医务室的门就没清闲过——我们添了批常用医疗器械,从简单的感冒问诊到外伤缝合、脓肿切开等小手术,能处理的病症越来越多,找过来的病人也越来越多。白天,工人、老乡挤在小小的医务室里,有人背着刚从地里摘的洋芋当“诊金”,有人抱着发烧的孩子急得直跺脚;半夜,值班室常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有次我独自守着诊所,门“吱呀”被撞开时,山里的寒气裹着个背着背篓的老乡扑进来。他喘得胸口直起伏,放下背篓就把孩子往我怀里塞,断断续续道:“医生,俺从后山坳来的,离这儿十几里山路,爬沟翻坡赶过来的……”我一接孩子心就沉了——浑身冰凉,小脸发青,连半点哭声都没了,分明是闷在背篓里赶路太久,耽误了救治。我赶紧把孩子平放桌上,俯身做人工呼吸、飞快扎急救针,攥着针管的手都在抖。可孩子的身体始终没回暖,最后还是没能留住。老乡蹲在墙角抹了好一会儿泪,起身轻轻拉住我的手,声音沙哑着说“医生,你尽力了”,末了还对着医务室喊了声“毛主席万岁”。没有一句抱怨,只有纯粹的感激,我攥着空针管,冰凉的触感从指尖漫到心里,又沉又酸。后来我们还开展了大量内翻倒睫手术:此前场里的工人、家属及周边老人,长期受这毛病折磨,眼睛怕光、流泪、看东西模糊,手术后,大家掀开纱布看见清晰的世界,拉着我们的手一遍遍道谢,连说“总算能看清路、看清庄稼了”。<br><br>福宝山的医疗条件也跟着慢慢变好。最初医务室只有三人:中医李老医生、负责护理的谭姐、抓药的小刘。我和王映中带来西医知识后,就一点点教谭姐规范消毒、换药,教小刘认西药说明书、核对剂量,医务室终于能中西医配合接诊,效率高了不少。有次场部科研所的工作人员临盆,就在百米外的二层楼房里,我拎着药箱几分钟就赶到,进门见婴儿因窒息被放在地上,立刻注射急救药、俯身对口呼吸,十几分钟后,孩子响亮的哭声划破屋子,一家人转悲为喜,抱着孩子直说“多亏吴医生”。前几年回利川,孩子母亲还特意告诉我,当年救活的儿子现在利川一中当老师,一家人过得很安稳。王映中也曾冒大雪走十几里山路去产妇家中接生:产妇跪在火坑旁,疼得直冒冷汗、说不出话,他赶紧扶产妇上床,一边轻声指导调整呼吸,一边快速煮器械、铺消毒布,折腾了近两小时,终于听见婴儿响亮的哭声。家属激动得直搓手:“多亏你在,娘俩都平安!”王映中回来时,已经是夜晚了,雪停了但地冻得坚硬,山路滑得站不稳,他不知摔倒了多少次,每次都爬起来继续走,直到天亮才踉跄着回总场。<br><br>那段时间,当地流行性出血热肆虐,场部及周边的病人剧增,大多有休克、肺水肿、心衰、急性肾功能衰竭等危重症。即便天雨路滑、大雪封山,连马灯都被风吹熄,我们仍揣着药箱在山里摸索赶路,心里只想着“能多救一个是一个”。靠着在学校学的知识日夜守护、调整用药,却还是没能留住所有人——总场部的金会计就因病情太重,抢救无效离世。我们既难过又清醒,知道自己的学识和临床经验还远远不够。后来我离开福宝山调往水泥厂,王映中却选择留在山上,一边继续行医,一边跟着医务室的李老医生潜心学中医,认山中草药、记古方配伍、悟辨证施治的精髓,闲时还抱着《黄帝内经》《伤寒论》等典籍自学,慢慢摸透了中西医结合的门道。<br><br>再后来,王映中先从福宝山调到忠路区卫生院,在基层接诊更多常见病、多发病,把中西医结合的思路用到日常诊疗中;没过多久,又因医术扎实,1980年从忠路卫生院调县中医院任内科主任;这家中医院在全省都小有名气,诊疗规范、中药资源丰富,正好给了他施展的平台。为了进一步提升水平,他还专程去同济医院心内科进修,系统学习心血管疾病的先进诊疗技术,回来后医学水平急剧提升:遇到慢性咳喘病人,他用西药缓解症状,再配中药调理肺脾;碰到疑难杂症,就结合西医检查数据和中医望闻问切,制定个性化方案,渐渐治好了不少别人棘手的病例,后来成为恩施州第一届中医大师。<br><br>1970年,南京药学院毕业的刘永烈分到药材场时,我还在福宝山,和王映中、永烈凑成了形影不离的伙伴,被大家玩笑般称作“福宝山三剑客”,日子过得紧凑又合拍。永烈整天围着黄连转,经常陪北京中国科学院植物研究所的专家陈震、冉琳珠等调研,背个小背篓往山里钻,选长势好的黄连植株做标记,连叶片的脉络、根茎的粗细、开花的时间都仔细记在小本子上,说“要摸清咱福宝山黄连的‘脾气’,才能种得更好”。他不光懂药材,还细心嘴稳,场里查干部政治历史问题时,总被老肖拉去外调——揣着介绍信跑周边县市,找老同事、老邻居坐下来慢慢聊,一笔一划记材料,回来时裤脚沾着泥,却能把厚厚一叠调查记录理得清清楚楚,从没出过一次错。<br><br>我那会儿也没闲着,想着给场里添点“热乎气”,就自己办了份《药材工人报》。没有复杂的设备,全靠钢板、铁笔、蜡纸和油印机:头版写场里的药材种植进度、病虫害防治技巧,二版登工人的模范事迹、表彰通知,偶尔还会登几篇职工写的劳动短诗,一次能印几十张。每期印好,我就贴在食堂门口、医务室墙上,工人路过会凑着看谁上了表彰名单,场领导路过也会拿一张,尹场长说“这报能让大家摸清场况,还能看见咱工人的本事”,确实起了不少宣传鼓劲的作用。我还记得《药材工人报》上,王映中还写了一篇文章《花果分场尽朝晖》,被县广播站全县广播,并定为特约通讯员。<br><br>我们三个的日常简单却满是暖意:永烈外调回来,会从兜里摸出块沿途买的硬糖,分给我和映中,说“路上看见就想着你们了”;我与王映中做完手术后,永烈就掏出他那个“饭盒相机”——用旧铝饭盒改的外壳,镜头是拆下来的老花镜片,拉着我们往山沟里的瀑布、连片的黄连地旁取景拍照。现在我还留着十几张那时的照片,照片里的我们穿着打补丁的衣服,站在青山绿水间,笑得却比山里的太阳还亮。<br><br>山区生活苦,却也藏着不少小乐趣:为了吃一碗鲜美的肉丝粉,要下山来回走三十多里路,走得脚底板疼,可吃到嘴里的那一刻,觉得再累也值;为了看《沙家浜》《红灯记》这类黑白电影,我曾和永烈来回走七十里到马前镇,半夜没地方住,就露宿在卫生院门口,拾些干树枝点火取暖,天亮后又爬山回场,饿极了就找山乡农家买饭——一角二分钱加半斤粮票,一盆合渣、一碗辣椒面糊、一锅洋芋炕饭,我俩狼吞虎咽吃饱了,又有力气接着赶路。还有次,我们几个大学生凑钱买了两只鸭,美餐一顿后,剩下的鸭骨头舍不得丢,几天后嘴馋,就把桌上残留的鸭骨头再下锅煨汤,加把野菜,竟也鲜极了。虽苦,但在这“有福有宝”的山上,看着一批又一批年轻人来来往往,和他们一起聊学业、聊将来,日子里满是藏不住的热乎劲儿。</h3> <h3>利川福宝山上出诊 </h3> <h3>重返福宝山与药材场与医务室谭姐合影(1996年8月)</h3> <h3><br>福宝山三位医药专业的大学生出诊行医的照片(用刘永烈自制的照相机拍摄的珍贵照片,1970年8月),上图为我与毕业于宜昌医专的王映中;下图与毕业于南京药学院的刘永烈,自称为福宝山的&quot;三剑客&quot;。</h3> <h3>重回利川福宝山药𠆫场,在小学与谢高凤老师(曾救活她出生的婴儿)合髟(1996年8月)</h3> <h3>重返福宝山与当年被我救活婴儿的父母亲(汪仁富、谢高凤)合影 (2024年8月)</h3> <h3>我和王医生、尹场长女儿尹华、医务室谭姐的女儿喻平在我曾经住过的办公大楼前合影(2024年8月</h3> <h3>我和王医生与利川福宝山尹场长合影留念(2017年8月)</h3> <h3>1970年8月,女友(后来的郝医生)分配来利川,我们总算在异乡有了彼此的牵挂。她先分到谋道区罗坪公社劳动锻炼一年,与农民同住同劳动,白天下地干活,晚上就在煤油灯下看书。同年10月,我调到齐跃山下的水泥厂,开启了第二段行医经历。这里儿科病人格外多,周边村寨的老乡们带着孩子来求医,只认“能治好病”这一条;而我心里这份底气,全来自毕业前在武汉医学院协和医院的学习经历——当时管惠英教授、代琴韵老师、王明玉老师、黄显湘老师都带过我,从儿科常见病的规范处理教起,把扎实的临床知识传给了我;后来在急诊室值夜班时,护士李峰还耐心教我练会了儿童头皮静脉注射,小儿头皮静脉细,得用细针精准扎进头皮下的血管,这手艺后来在山区救了不少孩子,连高烧、抽搐这类急症我也能从容应对。这些带过我的老师后来都成了知名教授,想起他们当年的教导,心里总满是感激。山区的孩子得了病,因缺医少药,常小病拖成了大病,我治疗过不少高烧抽搐、小儿腹泻脱水酸中毒、支气管肺炎心衰、重度支气管哮喘等危重症。有时边抢救还边教老乡用温水擦身物理降温等知识。还记得有个孩子持续发烧三天不退,吃药打针也不退烧,老乡背着他走了十几里山路来求医,急得团团转。我守在床边片刻不离,制订出严密的治疗方案,根据体温变化调整了三次药量,过了大半天,直到傍晚,孩子的体温终于降了下来,还能小声喊“妈妈”,老乡喜出望外,临走时硬塞给我一袋晒干的黄花菜,说“自家种的,不值钱,你别嫌弃”。<br><br>1972年初女友(后来的郝医生)在水泥厂期间,郝医生调到了附近的双龙公社卫生室工作,我和郝医生本想回武汉结婚,我厂的领导批准了,可郝医生找卫生局局长时却没批,对方说:“你们跟美国总统尼克松的女儿学,搞什么旅行结婚,那是资本主义一套,不行!”现在听起来是个笑话,那个年代却是常见之事,不足为怪,最后我们于1972年5月20日在水泥厂办了场二十块钱的婚礼:姚会计帮忙主持,会议室里挤满了知青和工友,桌上摆着五斤瓜子、五斤糖、两条烟、一斤茶,大家围着我们说笑,场面热闹又温馨,十平方的单人宿舍里,我们把两张单人床拼在一起,铺上新买的花床单当双人床,郝医生送我的上海牌手表,是这场婚礼里最金贵的信物,我戴在手上,心里觉得踏实极了;不久后,郝医生又调到汪营区卫生院工作,常被抽去山里开展丝虫病普查,还参与征兵体检,他白天走村串户筛查,晚上就在煤油灯下整理数据到深夜,忙得脚不沾地,1973年底,我陪郝医生回武汉待产,女儿在1974年初顺利降生,孩子刚满月,我们就带着襁褓中的她赶回利川汪营卫生院的住处,那段日子,我每天得在水泥厂和汪营之间来回奔波,多亏铁厂的司机常顺路捎我一程,后来实在分身乏术,才在汪营当地找了位保姆帮忙照看孩子,这才稍稍松了口气。</h3> <h3>图中水泥厂左边为成球和烧窑车间,右后平房是生料车间,厂区背靠齐跃山。(拍于1970年代末)</h3> <h3>利川水泥厂化验室、宿舍及厂区大门(拍于1970年代末)</h3> <h3>郝医生天玲探亲返回,我去万县城接并在照相馆拍了一张结婚照,手表是天玲两个月工资未领再加几十块钱购买的,右下图为1996年重返曾经工作居住过的汪云卫生院。</h3> <h3>利川齐跃山下的水泥厂(拍于2010年)</h3> <h3><br>1974年5月,我从水泥厂调到县城利川化肥厂。彼时的化肥厂正掀起建设会战热潮,三百多名建设者从四面八方赶来,这座现代化工业基地矗立在东门清江河畔,成了全县城热议的大事。县委对化肥厂格外重视,先后调来近十位大学毕业生充实力量,1975年全厂近三百名职工按工种分类,被派往各地进修培训,我也在1975年初随队前往广济化肥厂,一边参与化工操作工的培训管理,一边继续承担医疗工作。<br><br>在广济化肥厂,我偶遇了高中同学顾纪鑫夫妇——他们毕业于华中工学院,也在这里工作。一天,顾纪鑫急急忙忙找到我,说同事高烧不退、咳嗽不止,在厂里医务室吃药也不见好转。我立刻跟着他去看诊,问诊、查体后,发现患者不仅高热、咳嗽,还咳出铁锈样痰,伴有胸痛,正是典型的大叶性肺炎症状。我当即建议送城里医院进一步诊治,后来医院确诊后果真如此,经过十多天治疗,患者顺利康复。顾纪鑫后来总跟人夸:“还是老同学靠谱,一眼就看出了症结!”<br><br>培训结束回利川化肥厂后,医务室搬到了厂区门口。化肥厂的工伤事故比别处多,工人操作机器时被烫伤、被零件砸伤是常事,我在这里做了更多外伤小手术,清创、缝合、包扎,有时一天要连做三四例,手指累得发僵,却从不敢有半分马虎——每一针每一线都连着工人的健康,容不得半点差错。<br><br>当时厂里烧伤患者不少,我翻遍了手头医书,查阅了大量的中西医杂志和文献,本着药物要就地取材容易获得的前提,终于以几种中西药调配成了烧伤膏,经实际应用后,没想到烧伤膏的效果出奇的好:轻度烧伤的患者涂几天就结痂,从不流脓;重度烧伤的患者配合纱布包扎,伤口也能慢慢愈合。“吴医生的烧伤膏管用”的消息渐渐传开,不光厂里的工人来找我,周边村寨的老乡,甚至四川万县的患者,都专程赶来求医。如今再回利川,化肥厂早已改制撤销,原厂区变成了热闹的东方城,唯有原利川化肥厂医务室的烧伤专科留了下来,现任烧伤科负责人舒昌文曾赋诗赞道:“吴师奠基烧伤科,人德仁术开先河。亮灯勤耕杏林苑,赞吾光大中医魄。”当年我配的烧伤膏方子,至今还在为四面八方的烧伤患者缓解痛苦,每次想起这事,心里都满是欣慰。</h3> <h3>首次重回利川,到我曾经工作过的利川化肥厂合个影(1996年8月)</h3> <h3>1975年为庆祝利川化肥厂会战胜利,我设计的纪念册</h3> <h3>重回利川与利川化肥厂同事们合个影(1996年8月)</h3> <h3>重回利川,到我曾经工作过的利川化肥厂医务室,与舒昌文医生合影留念(2018年8月)</h3> <h3>重回利川谭太婆家,她大儿子谭孝洪请我们吃利川风味美食(201 7年8月)</h3> <h3>与利川化肥厂同事合影留念(2017年8月)</h3> <h3>1974年底,郝医生调到了县城染织厂,我们搬进了厂里二楼的宿舍——两间房带一个小厨房,终于有了真正意义上的家。不用再两地牵挂,我也能更专心地守在化肥厂的医疗岗位上。1975年国庆,化肥厂正式试投产,我特意为厂里设计了《利川县化肥会战胜利纪念册》的封面,这本小册子我至今还珍藏着,翻开它,当年建设者们的热血与汗水仿佛还在眼前。<br><br>1977年初,儿子在利川出生,可还没满四十天,就因急性肺炎住进了医院。那几天天寒路滑,路面结着薄冰,我每天背着女儿往城里的医院跑,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鞋底子沾着冰碴子走一步滑半步,却不敢有丝毫耽搁。守在病床上的儿子身边,听着他微弱的呼吸声,心一直悬在嗓子眼,直到十多天后儿子体温平稳、能小声哼唧,这颗心才落了下来。<br><br>同年三月初,父亲退休后带着母亲来利川帮忙照看孩子。利川山清水秀,清江的水绕着城流,夏天尤其凉爽,傍晚坐在院子里吹着风,比武汉的闷热舒服多了,真是难得的避暑好地方。父亲闲不住,每天要么去清江河畔钓鱼、散步,钓上来的小鱼就给孩子们熬汤;要么在家做些手工玩具,孩子们围着他转得欢。母亲则忙着做饭、打理家务,学会做利川菜,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一家老小围在小桌边吃饭,说说笑笑的,日子过得踏实又舒心。可刚过了国庆节,父母就惦记着回武汉,说“家里还有老邻居要走动”,回去后父亲还闲不住,找了份工作继续忙碌。<br><br>父母走后,儿子没人照看,我们急得四处打听,好不容易才找到马路对面谭家院子的谭太婆。谭太婆快六十岁了,为人慈善朴实,做事干净利落,家里被她收拾得一尘不染,把儿子送到她家第一天,太婆就抱着孩子哄睡,还特意煮了小米粥喂他——看得我们心里暖暖的,把孩子交给她,真是一百个放心。太婆的大儿子谭孝洪原本在外地国有企业工作,后来也调回了利川化肥厂,我们两家住得近,时常能收到谭家送来的自家种的蔬菜、腌泡的酸菜,还有洋芋片、洋芋粉,有时我们也回送些武汉特产,一来二去,两家的关系愈发亲近,直到现在,每次回利川,我们都会特意去谭家看看,太婆总会提前煮好一碗喷香的洋芋饭,就着她腌的泡菜,一口下去,还是当年那熟悉的家常味,暖意直往心里钻。</h3> <h3>重回利川,老伴郝医生曾经工作过,我们居住过的利川染织厂,前面一栋为办公大楼,后面一栋职工宿舍,我们就住二楼。(1996年8月)</h3> <h3>1976年,“四人帮”被粉碎,文革结束的消息传到利川时,厂里的工人们都跑到广场上欢呼,连空气里都透着一股松快劲儿。紧接着,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全国,各行各业都焕发出新的生机,1977年,全国恢复高考的消息更是让不少年轻人重新燃起了读书的念头。那会儿高等教育领域人才紧缺,母校武汉医学院也决定招考一批师资培训回炉班,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报了名,白天在医务室忙诊疗,晚上就趴在灯下啃课本,没想到真的考上了。<br><br>可喜讯传来,化肥厂的书记却舍不得放我走,拉着我的手说“厂里离不开你这个懂医的骨干,工人兄弟们看病还得靠你”。我心里既着急又无奈,多亏当时已调去县工办的郑永槐厂长——他一直看重人才,知道后主动找书记沟通,说“让吴医生回去多学些本事,将来不管是回厂里,还是帮利川其他地方,都是好事,得从大局出发”。后来又经过与县委领导的反复协调,我终于在1981年1月调回武汉医学院,结束了在利川的行医工作。</h3> <h3>郝医生带领利川染识厂篮球队,参加全县篮浗比赛,获得女子组全县篮球冠军。(1981年五一劳动节)<br></h3> <h3>我回母校读书,郝医生带着王爱萍继续在染织厂,医务室上班,1980年代初厂里办了纺织中专班,郝医生带课还兼班主任,一直伴随她们毕业。1981年五一劳动节期间,郝医生带领利川染识厂篮球队,参加全县篮浗比赛,获得女子组全县篮球冠军。两年后的1982年11月,郝医生也调回了武汉,我们一家终于在武汉团聚,我在利川的十年行医路,也至此画上了圆满的句号。而留在利川的王映中,在县中医院干得越来越出色,后来还当上了院长。他老家是湖北浠水县的,却在利川扎了根,成了家,当地老百姓但凡碰到疑难杂症,都爱找“王院长”看,提起他,没一个不竖大拇指的。他还是恩施州优秀的共产党员,曾受湖北省委省政府表彰的“建设山区优秀知识分子”。前几年我回利川,还特意去中医院看他,他头发虽白了些,精神头却还很足,拉着我聊起当年在福宝山爬山出诊的日子,笑着说“那时候苦,可也值,一辈子都忘不了”。</h3> <h3>这十年,从福宝山积雪覆盖的山路、水泥厂挤满患儿的诊室,到化肥厂那罐传了多年的烧伤膏,我握着听诊器走过的每一步,都浸透着山里人的信任与暖意。那兜揣在怀里的热洋芋、一袋晒干的黄花菜、谭太婆的洋芋饭、王映中坚守的医者初心,还有老乡们一句句朴实的“多亏你”,这些细碎的片段凑在一起,成了我这辈子最沉甸甸、也最滚烫的记忆,无论过多少年,都忘不了。</h3> <h3>后记:与利川的未了缘后记:</h3> <h3>1981年离开利川时,我以为那段握着听诊器走山路、守着医务室盼平安的日子,会成为心底一份封存的记忆。可后来才发现,利川于我,早已不是一段十年的行医经历,而是刻在骨子里的牵挂——这片我视作第二故乡的土地,总在不经意间,让我忍不住回去看看。<br><br>回武汉后,我进入母校病理学教研室工作。37岁起步不算早,幸好在同济病理的沃土上,有强大的专业师资和前辈老师们一路帮扶:我先从教学做起,跟着前辈学习如何把复杂的病理知识讲明白;接着参与科研,直到1984年以后,才开始到临床轮班,系统实践病理诊断技能。靠着前辈们的悉心培养,再加上自己多花时间琢磨、多跟着实践,我才慢慢从最初对着切片反复钻研的讲师,一步步成长为能兼顾临床、教学与科研的科室骨干,后来也才有能力带起了硕士和博士,退休后还被医院返聘了十年,直到75岁才正式卸下这份热爱的工作。近四十年的病理生涯里,我总想起在利川时,老乡们把信任装进热洋芋里、把期盼融进那句“多亏你”里的模样,这份惦念也成了我不断往前赶的动力。<br><br>也正因这份牵挂,只要有机会,我就想回利川走走,前前后后算下来,竟也有近十次。每一次回去,利川的变化都让我惊喜:曾经泥泞的山路修得平整了,过去简陋的诊室添了新设备,而市人民医院、中医院的病理科,更是我每次必去的地方。不是想做什么特别的事,只是想看看科室的同事们,听听他们遇到的难题——有时是一起对着疑难病例讨论到傍晚,有时是帮着梳理诊断思路,更多时候,是想帮这里的年轻人搭个学习的桥。记得2003年,市人民医院的周翎医生来武汉进修,我陪着他一起看切片、查文献,整整一年;后来市中医院病理科姚余菊主任来学了半年,市人民医院又先后派来两位医生,共有四位利川的病理同行在我们科室进修过,看着他们回去后,能把学到的技术用在临床,能让利川的老乡们在家门口就能拿到更准确的病理报告,我比自己做出什么成绩都高兴。<br></h3> <h3>同济医科大学附属同济医院病理医生们与进修人员合影,第二排右五为利川市人民医院病理科周翎主任(2003年8月)</h3> <h3>2024年再次回去,我和周翎坐在市人民医院新建成的数字化病理诊断中心里,对着屏幕上清晰的切片图像讨论疑难病例。看着高效的诊断流程,再想起早年在利川连基础病理检查都要辗转奔波的日子,更真切地感受到这片土地的医疗在变好,病理事业在进步。而这从不是哪一个人的功劳,是省市政府的重视,是国家给的拨款支持,是像王映中院长那样一辈子守在利川的医护人员一点点拼出来的,我不过是顺着这份心意,做了些力所能及的事。<br><br></h3> <h3>在利川市人民医院病理科会诊(2017年8月)</h3> <h3>在利川市人民医院病理科与病理同仁讨论疑难病例。左一是市中医院病理科姚主任(2018年8年)</h3> <h3>与利川病理同仁合个影(2024年8月)</h3> <h3>在利川市人民医院数字化病理诊断中心与周翎主任讨论疑难病例。(2024年8月)</h3> <h3>现在偶尔翻起当年在利川的旧照片,看着照片里福宝山的雪、水泥厂诊室的灯,还是会想起那些滚烫的日子。我总觉得,自己和利川的缘分,从来不是“结束”在1981年,而是以另一种方式延续着——是看着它变好,是盼着它的医疗更稳,是想起这片土地时,心里始终存着的那份热乎劲儿。这份未了缘,会一直陪着我。<br></h3> <h3>我的第二故乡利川市 已经成为全国有名的旅游胜地,凉城利川城市风景</h3> <h3>利川山城太阳升起的地方(拍于2024年8月)</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