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窗外的风,刮的老槐树的枝叶呜呜作响。我合上那本泛黄的、陪我走过多年的《黄帝内经》,指尖还停留在“素问篇”那粗糙的纸页上。心里头,却满满地,都是方才读到的“三部九候”四个字。</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们这人啊,总爱说天、地、人。可这部老书,竟将这天、地、人,生生地按在了我们自己的身子里。它将一个人,从头到脚,分作了上、中、下三部;每一部里,又细细地寻出天、地、人三处的脉搏来。如此,便是九处了。读到这里,我竟有些痴了。这不正是一片行走的小小宇宙么?</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部书里说得真切,上部的天,在两额的动脉,跳动着头的精气;上部的地,在两颊的动脉,关联着口的津气;上部的人,在耳前的动脉,分明是眼睛的神气所在了。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太阳穴,那底下突突的,原是这小小天地的“天”在向我言语。它若病了,便是头上的疾病;它若旺了,便是神思清明。这何尝不像窗外的天空,晴朗或阴霾,都清清楚楚地写在脸上。</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中部与下部,更是奇妙。手太阴肺经,是“天”,主着肺气;手阳明大肠经,是“地”,主着胸中之气;手少阴心经,是“人”,竟就主着心了。读至此处,我忽然想起我爱人。他的心跳,我是最熟悉的。原来古人早已晓得,那一处腕间的搏动,不独是血脉,竟是一整个胸臆间悲欢的晴雨表。这比西洋医学那冷冰冰的听诊器,不知要温柔、通透多少倍去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下部的天,足厥阴肝经;下部的地,足少阴肾经;下部的人,足太阴脾经。这是人的根基,是生命最沉静,也最磅礴的所在,好似我们脚下这片沉默而丰饶的大地。三部九候,就这样将一个活生生的人,从精神的头面,到情愫的胸臆,再到根本的足下,连同天地,一并贯通了起来。</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真是一件极美丽而又极寂寞的事情。美丽的是,我们的身体,原来是这样一座精巧而宏阔的城池,每一处脉动,都与天地星辰遥遥呼应着。寂寞的是,如今还有几人,肯静下心来,听一听自己身体里这片宇宙的絮语呢?我们病了,便急急地去寻那白色的药片,可有谁想过,去候一候自己足下那“地”的脉息,是不是虚弱了?去探一探胸中那“人”的搏动,是不是纷乱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古人诊病,要遍察这九候,以判断五脏六腑的强弱死生。这是何等的耐心,又是何等的敬畏。他们看待身体,如同看待一座神祇的花园,一草一木,一泉一石,都自有其位置与光彩,需得细细地看,静静地听。</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风似乎停了,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我晓得,这便是中部的“人”,是“心藏神”的所在。我忽然觉得,我读的并不是一部医书,而是一封从远古寄来的,长长的情书。它告诉我,要爱惜自己,因这皮囊,便是你所能拥有的,最初与最后的宇宙。</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若你也能寻个安静的午后,静静地坐一会儿,将手指搭在腕间,或许也能听见,那片属于你的,古老而鲜活的天地,正与你,温柔地诉说着。</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