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中海南岸北非的十三日：一场色彩与时光的迁徙》

余俊

图片/文：余俊

二〇二五年九月十日深夜的浦东机场，E岛柜台前渐渐聚拢起睡眼惺忪的旅人。此行我们要穿越八个时区，去往两个镶嵌在非洲北端的神秘国度——摩洛哥与突尼斯。旅行手册上说，这是次横跨伊斯兰文明与地中海风情的旅程，而我更愿意相信，这是场与千年时光的约会。我们的行李装着整个夏天的衣物，而内心装载的，是对两个北非国度的全部想象——那里有《北非谍影》的咖啡馆，有《星球大战》的荒漠，还有地中海与大西洋在此诀别的海角。

九月十一日 卡萨布兰卡：大西洋畔的白色恋歌

当哈桑二世清真寺的210米世界上最高的宗教建筑鎏金宣礼塔呈现在眼前时，我们终于确信已站在非洲的土地上。这座一半建在海上的清真寺，大理石地面下流淌着地暖，25扇钛合金门迎接着潮汐。脱鞋踏入主殿时，正逢阳光透过自动开启的穹顶，在两万信徒的跪拜处投下光柱。

哈桑二世清真寺的午后

白瓷塔尖刺破云絮，

海浪将经文揉碎成金。

圆顶垂落光的绸缎，

浪花在石阶上誊写——

“真主是海岸，永不沉没。”

迈阿密海滨大道上，大西洋的风裹挟着盐粒与柠檬树的气息。里克咖啡馆的绿色霓虹灯在午后显得有些疲惫，黑白剧照里的亨弗莱·鲍嘉永远举着酒杯。

九月十二日 拉巴特与梅克内斯：时光的层理

乌达亚堡的蓝门背后藏着整个大西洋。12世纪的军事要塞里，柏柏尔人把房屋粉刷成各种蓝——靛蓝、天青、钴蓝，像是把天空撕碎贴在墙上。站在高空平台眺望，布雷格雷格河与海洋在此交融，古港口里停泊着漆成彩虹色的渔船。

沃吕比利斯的罗马石柱在夕阳中像巨大的琴键。触摸凯旋门上的刻痕时，突然发现缝隙里开着红色罂粟花。导游指着地面残存的一块马赛克图案："看，这是古罗马人的地暖系统。"那些斑驳的镶嵌画上，狄俄尼索斯的葡萄藤依然缠绕着两千年前的月光。

九月十三日 菲斯：千年迷城的呼吸

进入菲斯老城的刹那，时光倒流九世纪。驴铃声中穿过仅容一人通过的小巷，皮具店的铜灯投下斑驳光影。登上染坊旁的露台，上百个石缸里盛着薄荷叶与藏红花调制的颜料，工人在其间行走如舞者。浓烈的气味让人眩晕，而染匠说："这是菲斯的味道，千年未变。"

在古兰经学院，雪松木雕与彩釉马赛克构成几何迷宫。当地向导指着无限延伸的纹样："伊斯兰艺术没有具象，这些图案是通往永恒的路径。"傍晚的歌舞晚餐上，击掌的节奏与塔吉锅的蒸汽一同升腾，穿红裙的柏柏尔女子眼眸如星。

九月十四日 舍夫沙万：坠入蓝色幻境

舍夫沙万果然是天空的碎片。从山脚到山顶，普鲁士蓝、矢车菊蓝、勿忘我蓝层层晕染。穿连帽袍的老人坐在蓝色阶梯上喂猫，晨光给他的白须镀上金边。当地人说，蓝色既能驱蚊，更能让居民记住"真主所在的天堂"。

得土安的白城像积雪覆盖山峦。在Café hafa的悬崖露台，薄荷茶的甜香与海浪声交织。侍者指着某处座位："滚石乐队在这里写过歌，鲍勃·迪伦在那张桌子抽过水烟。"地中海的夕阳正缓缓沉入摩洛哥与西班牙之间的海峡。

九月十五日 丹吉尔：两海相逢之处

非洲洞的天然拱门框出一幅流动地图，洞口形状恰似非洲大陆。斯帕特尔角灯塔下，大西洋的深蓝与地中海的蔚蓝在此相拥，海水分界线上泛着细碎白浪。灯塔守夜人说，晴夜能看见对岸西班牙的灯火。

艾西拉的涂鸦墙上，鲸鱼在蓝色小屋间游弋。1978年，11国艺术家在此创作，让海盗据点变成露天美术馆。飞往马拉喀什的航班上，透过舷窗看见阿特拉斯山脉的雪顶，如白糖撒在红色大地上。

傍晚降落在马拉喀什，德吉玛广场正如打开的《天方夜谭》。耍蛇人的笛声、卖水铜器的碰撞、藏红花与肉桂的香气在空气中交织。乘马车穿过红色城墙的刹那，晚祷的钟声响起，整座城笼罩在玫瑰色的光晕里。

九月十六日 马拉喀什的红与蓝

库图比亚清真寺的宣礼塔下，玫瑰开得正艳。巴伊亚宫的精雕细琢诉说着过往的奢华，而伊芙圣洛朗花园的YSL蓝更让人震撼。在这片由法国画家马若雷尔创造的蓝色仙境里，仙人掌与九重葛构成奇妙的和谐。喝着NOSNOS咖啡，看蜥蜴在陶罐间穿梭，突然理解圣罗兰为何说“马拉喀什教会我色彩”。

九月十七日 突尼斯：地中海的新月

降落在突尼斯城时，连空气都变得不同。迦太基遗址的断柱面朝大海，汉尼拔的战象早已化作尘土。

蓝白小镇的下午，白色穹顶与蓝色窗棂构成永恒奏鸣曲。在草席咖啡馆喝薄荷茶，松子浮在杯口如小船。穿条纹衫的老人弹奏乌德琴，琴声飘过哈马马特湾，惊起栖息在罗马水道桥上的白鸽。

傍晚穿行在老城麦地那，金银作坊的敲击声如古老节拍，烤饼的香气从百年老店飘出。

九月十八日 凯鲁万：沙漠中的信仰绿洲

奥克巴清真寺的六百根石柱撑起九世纪的天空。脱鞋踏入殿堂时，地毯还残留着阳光的温度。守寺人指点着朝向麦加的指示标："无论身处何方，信徒都知道归宿的方向。"

登上三层高台观赏蓄水池遗址，千年来的取水记忆凝固在石砌水道上，而游牧民族的驼铃仍回荡在通往托泽尔的路上。夕阳把椰枣林染成金黄时，我们终于明白为何这里被称为"撒哈拉的门户"。

九月十九日 星球大战与骆驼背上的星空

四驱车冲上沙丘的刹那，《星球大战》的配乐在脑海响起。这片被称为"地球月球"的荒漠，风蚀岩如外星城堡矗立。柏柏尔向导指着某处岩洞："天行者在这里学会原力。"

骑骆驼深入撒哈拉时，天地间只剩风与光的私语。驼铃摇碎夕阳，沙丘起伏如凝固的波浪。入夜后入住在杜兹的沙漠绿州民宿院中欣赏着天空，银河低垂得仿佛伸手可掬。流星划过时，游客轻轻哼起《星际穿越》的旋律。

九月二十日 古罗马的非洲回声

埃尔杰姆斗兽场的拱门框出地中海蓝天。触摸斑驳石墙时，似乎听见猛兽咆哮与观众的欢呼。这座非洲保存最完好的罗马遗迹，见证了帝国的兴衰。

回到苏斯老城，腓尼基人的港口停泊着游艇。站在麦地那城墙看落日沉入地中海，突然理解为何莫泊桑说："在斗兽场的月光下，人能听见历史的心跳。"

归途与启程

返航航班掠过迪拜的璀璨灯火，舷窗倒映出我们被风沙磨砺的面容。十三天的旅程像快速翻动的画册——卡萨布兰卡的白、舍夫沙万的蓝、撒哈拉的金、突尼斯的蓝白条纹……

在浦东机场取行李时，发现箱角还沾着撒哈拉的沙粒。这趟横跨两大洲的迁徙，不仅改变了我们的地理坐标，更重构了对文明的认知。正如那位在菲斯染坊工作的老人所说："世界是巨大的染缸，每个人都在寻找属于自己的颜色。"而地中海的潮声，终将成为我们记忆里永恒的背景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