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关怀古

韩立军

　　久慕山海关的英名与雄姿，只是一直未有机缘接近它。今年国庆八天大长假，幸得闲暇，于是便决定零距离去一睹它的风采。

从邯郸出发，沿京广高速北上，至北京再转战京哈高速，全程近八百公里，路途不算太遥远。然而，由于正值长假，路上车辆如织，速度根本提不上来，尤其很多路段还不断发生梗阻，只能走走停停，一脚刹车一脚油门，排着队往前缓缓移动。就这样，我从凌晨六点出发，一直到夜幕降临后，才终于在收费站看到“山海关”这三个霓虹大字。

　　可以说，山海关是妇孺皆知的一处胜地，大名鼎鼎，如雷贯耳，在中国乃至世界上都声名运播，影响巨远，盖因山海关号称“两京锁匙无双地，万里长城第一关”，其战略作用、历史价值、文化内涵等实在不容小觑焉。特别是独一无二的地理位置，是连接华北与东北的咽喉要道，它南临渤海，北依燕山，东西纵贯，蜿蜒雄据，把山、海、关连成一体，故名“山海关”，是万里长城唯一与大海交汇的地方。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现今被列为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被联合国科教文组织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可谓实至名归，影响深远。

倘佯在山海关，我内心思潮澎湃，凭栏远眺，耳畔又响起了金戈铁马的回响，思绪也瞬间穿越到了久远的历史时空。明朝建立之初，元朝残余势力仍不断南下骚扰，洪武帝朱元璋为巩固统治，便于1381年委派开国大将徐达修筑长城，以防御来自北方的蒙古骑兵，并设置了隶属于中央军事系统的“山海卫”，于是始有山海关。此长城全长26公里， 由城墙、关城、南翼城、北翼城、老龙头、角山长城等部分组成，构成了左辅右弼，互为犄角的军事防御体系，堪称古代军事防御的杰作。特别是老龙头部分，深入海中，如龙入水，非常壮观，是万里长城的起点，不仅意义非凡，而且实用价值也特别大，一代抗倭名将戚继光就是在这里多次击退倭寇的侵犹，有力捍卫了明王朝的统治。所以，此处至今建有一座显功祠，门口的楹联曰：筑雄关，与天齐，貔貅飞镝，开拓朱明帝业；修障塞，长万里，披肝沥胆，捍卫一统江山。祠内供奉有徐达、戚继光、袁崇焕等七位明代戍将的塑像，可见历朝历代都对保家卫国的军人推崇备至，礼遇有加。就像我，因为有部队履历，所以享受到了豁免门票的特权，让我倍感欣慰。马上就追忆起倥偬的军旅生涯，为自己曾经是一名中国军人而骄傲，也为这次旅行路线的选择而倍觉正确，深感自己也与祖国和民族融为了一体。

　　在山海关长城上放飞思绪，凭吊历史烟云，遐思时光更迭，突然发现我们对历史有诸多误会和偏见，有诸多执拗和自以为是。比如，一说起长城，包括我在内的诸多同胞，都会在第一时间和第一印象里联想到秦始皇，但事实却是此长城非彼长城，山海关长城和秦始皇根本没有一毛钱关系，它是在秦始皇死后一千多年之后才修建的，但我们在潜意识里却总是张冠李戴，这实在是一个天大的谬误。其次，除了明长城，即使秦长城，也并不都是秦始皇修建的。史书记载，秦统一六国后，秦始皇把原先各诸侯国抵御北方游牧民族侵袭所修筑的城墙连接起来，于是便有了万里长城。由此断定和推理，长城并不是秦始皇一人一国建造的，他只是把很多曾经隶属各家各国的长城连接了起来，是一个典型的组织者和领导者、策划者和号召者、实施者和推动者。因为下手比较早，措施得当，组织有力，从而成为了长城的固有符号和永久代言人。对于国家和民族来说，这已经是善莫大焉，功以配位，当仁不让，名副其实了，堪称万世表率，流芳千古。

此刻，我思绪激荡，遐想连篇，就长城而论长城，我的意识突然穿越时空隧道，脱轨似的开启了对秦始皇的审视与哲思。从口碑上说，秦始皇不像是一个好人，在修筑长城这件事上，他大兴木木，征召民工，让很多家庭殁服徭役，承受负担，导致妻离子散，造成无妄之灾，而被人称为暴君，当年的陈胜和吴广举旗造反，起因也缘于此。那么，秦始皇到底做错什么了吗？假如他当时不组织修筑长城，那么刚建立的秦帝国该如何抵御匈奴入侵？国家如何长治久安？人民如何安居乐业？彼时，秦始皇站在国家一统的高度考虑问题，是出于战略安全，并不是为了个人的安逸享受。但是，老百姓可不管这些，大家的生活受到了影响，利益受到了损失，便口诛笔伐，群起攻之，必欲颠覆而后快。民间因此还流传出了孟姜女哭长城的故事，说孟姜女原是葫芦娃转世，其未婚夫被抓壮丁修长城，累死后被埋在长城之中，孟姜女赶到后哭天抢地，竟然把长城哭倒了八百里。故事生动感人，涕泪俱下，很有蛊惑性，充满了对弱者的同情，也充满了对统治者的厌恶。然而，真有这样的生活背景与事实吗？长城在中华大地屹立两千年不倒，至今坚固不已，除非战争破坏，岂是一个弱女子能哭倒的！再说，如果哭一下就倒了，那长城该是何等的豆腐渣工程呢？今天的我们还怎么能够看到这样伟大的古代建筑奇迹呢？但是，广大民众却对这个故事深信不疑，敬畏有加，甚至还修筑神庙，敬而供之。

　　以我拙见和直觉，并不赞成封建时代这样的舆论导向，因为这显然是在鼓动民众与国家的对立情绪和造反心态，与中华民族的优秀传统并不协调，也与号召的讲奉献、讲付出、讲服从的民族精神不一致。该故事的本质内涵其实是在质疑主旋律与价值观，也就是我们目前仍在倡导的“大家”与“小家”的辩证关系——国是大家，家是小家；个人要服从组织，组织要服从国家，自古至今，莫不如是。但是道理是这样的，实际情况却是另外一回事，任何事情一旦触碰到个人利益，就哪管你什么国什么家，因为统治者和被统治者永远是不可调和的一对矛盾。所以，历史一直在更迭，王朝一直在建立，群众一直在起义，一直在推翻前政权，而每一个新的政权无一例外又都是另一位新农民的华丽转身。比如，下令修筑山海关的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他其实就是个卖鸭梨的布衣。

想到这里，我突然敬佩起秦始皇来，他之所以被称为千古一帝，想必一定有他的过人之处。他的历史功绩不仅是统一了六国，统一了货币，统一了度量衡，使得社会生活有了规则；而且他思想前卫，思路敏捷，思绪开阔，有格局和魄力，有谋略和气概，处理问题确有帝王风范。就修筑长城的问题上，彼时很多大臣并不赞同，认为工程巨大，劳民伤财，会事倍而功半。但秦始皇慧眼独具，力排众议，果断下令开工修筑，果然起到了很好的效果，让匈奴望而却步，拒敌于关外。但他万万也想不到，秦王朝的灭亡 并不是因为外故，而是因为内乱，让一伙又一伙的农民找到了起义的藉口与机会，然后趁火打劫了，但这并不是长城的罪过。相反，长城在冗长的岁月里，栉风沐雨，傲然挺立，老当益壮，老树新花，二千多年岿然不动，风采不减。即使在今天这样的新时代，长城仍然大放异彩，威力不减，是撬动JDP的大功臣。

　　你看那如织的人流，都是为当地的经济建设做贡献来的，仅门票一项，按60元计算，每天数万人，就是一项相当可观的收入。但是，很多人一边端起碗吃肉，一边又放下碗骂娘；一边骂暴君专政，一边又对他修筑的长城喜爱有加；一边享受长城带来的红利，一边又供奉诅咒长城的女神；一边不远千里慕名而来，一边又乱刻乱画肆意破坏，劣根性和矛盾心理体现的淋漓尽致，展露无遗。于是，我便愈加觉得秦始皇很冤，他用自己的智慧与毅力修筑的长城，糟蹋了自己的名誉，付出了家国的前途，做出了巨大的功绩，最终不仅无人说好，反而落得千古骂名，若他地下有知，一定悔迭不已，打死也不会修筑什么长城的。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说，如果秦始皇是一位暴君的话，我们应该喜欢这样的暴君，也真心希望中国历史上能多有这样敢于牺牲一个人、牺牲一个国，而给民族带来千秋万代的基业与红利的暴君。

　　我的思绪信马由缰，不着边际，想的很远很远，似乎脱离了主题，与我的游客身份不相符了。于是，赶紧打住，书归正传，还是说说山海关长城的事吧。当然，长城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其作用不容小觑。虽然秦始皇代表不了朱元璋，虽然此长城非彼长城，但就山海关而言，它绝对是一道天然屏障，拒敌于山海之外，使得蒙古骑兵根本不能越雷池半步。想当年如若不是吴三桂一怒为红颜，临阵倒戈，放清兵入关，想必明王朝也许还会延续下去，从而改变历史的发展与走向。如果蒙古铁骑进不了山海关，它就顶多是一个草原上的游牧民族，而不是中国一统的皇家贵族，更不能统治华夏长达近三百年了。但是，这与长城没有关系，不是长城的防御功能不行，而是明王朝出现了叛徒，罪魁祸首依然是内卷，是它的政治体系出了问题，而不是长城之罪也。

即便这样，我仍然认为长城在中国两千多年的历史进程中，它还是坚强地演变成了一种民族精神和文化图腾。每当细说中国，我们首先就会想到长城，就会想到民族风骨，就会想到华夏渊源，就会想到炎黄子孙，因为它确实像一条巨龙一样，匍匐在神州大地上，守护着中华民族这片故土，捍卫着祖国母亲的繁荣安康。

这是我在山海关所能想到的，也是我莅临长城的初衷与意义。

2025.1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