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薯

雨润翠微

瓷碗盛着月光的碎银，

每块凉薯都是被太阳晒软的云。

蜷进土层时，

把最后一缕蝉鸣裹成灰褐的茧，

藏在淀粉的褶皱里，

结着甲虫背甲的霜纹，细得像未干的墨迹。

皮上的土粒是未化的雪，

带着垄沟的余温；

绒毛里藏着地脉的私语——

那些被锄头翻开的，

关于雨水与根须的密谈，

在月光下发酵成透明的甜，

沾在指腹，是化不开的绵。

断面裂开细小的泉眼，

涌出银河倒悬的碎光，

每一粒都闪着田埂的青；

露水在纤维间走钢丝，

一步一颤，抖落细碎的凉，

落在瓷碗边缘，凝成星。

从田垄的酣梦中惊醒，

睫毛上凝着整道山涧的清寒，

眨一下，便滴成舌尖的冰花，

瓣尖还挂着原野的青，带着风的轻。

指尖轻触，薄脆的冬应声而裂，

清甜顺着指缝漫溢，

如井水渗过青石板的裂缝，

带着泥土的芬芳，混着新割稻草的青涩，

在齿间漫成溪，凉薯自身的清冽体香，

便成了溪上的雾，缠上鼻尖。

"咔——"

是冰棱断裂在盛夏的耳膜，

汁液裹着霜色奔涌而下，

把热浪烤卷的时光、

风扇搅不动的黏稠，

一并冲成溪水里打转的落叶，

打着旋儿，向秋的岸缓缓漂去，

叶尖沾着的暑气，也被洗成淡绿。

呼吸忽而轻盈，

仿佛吞下了整个雪原的寂静，

连肺叶都结出细小的冰晶，

在每一次吐纳间叮咚作响，

如檐角的冰棱在融化，

滴在青石板上，成了诗的韵脚。

而碗底的凉薯仍在生长，

用白嫩的肉身丈量暑气的深浅，

直到把长夏浸透成一块透亮的冰——

冰里睡着蝉鸣的魂，翅尖还颤着夏的尾音；

醒着山泉的魄，叮咚应和着秋的序曲。

凉薯是天地合上的封印，

封存着夏与秋的量子纠缠，

在齿间裂开的刹那，

便把两个季节，酿成了同一口清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