锥栗与酸枣树

阿槿

　　闽北的秋，是悄悄来的。

来时不敲窗，不惊梦，只教风里添一丝清冽，像浸过溪石的夜气。山峦的绿，于是沉静下来，香枫与乌桕的叶子边缘，泛出些许酡红，仿佛岁月沉吟时抿住的嘴唇。

　　我沿着山径走。路是湿的，带着宿露与苔藓的幽意。锥栗树便立在这片寂静里，高高的，带着一种山民般的默然。它的果实先是藏在青黄的壳斗里，那壳斗生着细密的软刺，像生怕人窥见其中的珍宝。等到秋意深了，阳光也淡了，它们才肯裂开一道缝，让那赭褐油亮的果实偶尔露出一角。那不是慷慨的赠予，倒更像一种矜持的默契。

我便在这树下徘徊，俯身从石缝里、枯叶间，一一拾取。它们滚落各处，温顺地卧着，壳是硬硬的，带着山野的凛然。敲开来，便见得那米黄的仁，温润地蜷在掌心里，散着木质的、朴素的香。这光景，总教人想起古书中“山有嘉卉”的句子，心里是静的，也是满的。

　　若说锥栗是山中的隐士，那酸枣便是崖畔的樵歌了。

它们不爱林木的深郁，偏生在陡坎崖边，枝桠遒劲地斜伸着，挑着满树青黄斑驳的果子，在风里悠悠地晃。那熟透了的，便自行跌落，躺在软软的草窠里，等人拾取。

拾起的酸枣，已失了青春的碧色，通体是一种柔和的、仿佛被光阴摩挲过的黄。忍不住尝一颗，齿尖破开微韧的表皮，一股锐利的酸便霎时弥漫开来，直教人蹙眉。可也奇，那酸意过后，舌根上竟缓缓渗出些许甘意，清清浅浅的，如晚炊般慰帖。这滋味，竟像极了人生里那些清贫而真切的年月。

　　日头渐渐西斜，光变得醇和，像泡得正好的茶汤，将山、树、我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篮子里的锥栗与酸枣，一者沉静，一者跳脱，在这暮色里却意外地和谐起来。远望村落，炊烟已成青白色的带子，缭绕着，与晚岚融在一处。

归到老屋，将篮子置于廊下。晚风穿过空庭，带来微凉的夜意。那悬于门楣的艾草与菖蒲，香气早已散尽，只余形骸，成了旧岁风日的注脚。而此刻盈满周遭的，是这秋日山野的馈赠——木叶的微涩，果实的清甘，与光阴默然流转的气息。

　　这大约便是故乡了。它不言不语，却将四时八节，都酿成了可触可闻的鼻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