蓼花

水罄江渚

秋空生长，晨曦净寂，风过的旷野，寒露点黄了尖草。芦飞远流云，叶落正自由，这秋的模样，亦是一场赴约。

蓼花，是诗经里走出来的美人。入秋最妆容，风低一溪红，那一抹低眉颌首的胭脂，一阵风，一片旷野，都是夏天遗落的心事。野草平常，却秋意咛叮，十分秋色无人问，只在半枝浅蓼花。

世间最美，从不是秋天本身，而是曾与你，躲过雨的屋檐，在某个秋日，一起拾过蓼花。逢秋意，哪堪不期青涩，却是我的人间。

且拾古人模样，一点心思，采撷些蓼花如意，瓦屋纸窗将酒曲，青瓷一盏细细分。直到那粒粒相知胭脂红，青绿梅影之间，一缕过往心间事，甜了又甜，薄了又薄，秋色树花秋风里，岁月的滋味，哪一处可以茉莉染竹，袖下指尖碰撞，街巷已远，光阴岁岁年年。

日子充满了期待，闲敲棋子，细数落花，每每偷得半日闲逸，听蛙声处处，闻家家灶膛上的土盏里飘出的酒香，思绪，闲搁在物物幽处，蓼花酿成的秋，恰上心头。

光阴预留折页，我恰巧推窗。那一瞬，烟雨被月光撞碎成满天的清辉。花一肩，月一肩，从衣袂抖落在宋词的扉页，惊起一行白鹭，振羽掠过芦荡，划破了晓月醉卧的静谧。

一叶扁舟和月载着离愁，穿过冉冉茶烟浮动在碗底的光晕，停歇在残荷托举的寒露里。我低头汲啜时，发丝掠过笺纸里不易觉察的浅痕，轻而淡，恰如秋声，一晃而过。

见过太完美的月光后，再不肯用潦草笔墨唐突山河，然而，星子仍执拗地扑进我悬而不落的笔尖。原来，最惊世的相逢，从不需结局成全。于是，云翳掠过，雨织绵衾，灼目的蓼花扑簌籁落进半生循环的墨痕里，我蘸着秋光写满云笺，托雁字寄给流年。茶已淡泊，墨亦了无痕。

浮云化作雪，世味煎成茶，蓼花酿成了酒。凝视着日子明明白白的铺陈，我终于懂得，那些看似残缺的时光，竟是生命最完整的样态。恰如一场秋雨，同频了天地，也洗涤了眼眸。在每一个时节来临，那一帘秋雨，半部宋词；那空山新雨，山河晚秋；被涤荡的，又何止是山野。

当再次望野，只见山山落晖，秋的脉络，在调零里历历可见。那一年拾起的蓼花，早已化为尘土，蓼花或许早已听到过自己的胭脂色溶解的声音。原来，所谓时间的抵达，只不过是另一种散去。

琤然一叶，碎念早已藏在风里。当秋风再次以同样的方式拂过旷野，它带来的，已是宇宙间节律的回响，记忆在每一个枯荣里循环往复，在每一个相似的秋日里与那个曾经的自己，在宇宙的节律中重逢。

蓼花窑藏着自然的注解，丈量着清风高度，岁月在，我在。那本真幽然的溪花与禅意，便是重逢时无声的问候。秋，年年相对亦忘言，年年相看一笑。

2025年10月11日于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