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 (中)

许许多多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37, 35, 8);">我的母亲</b></p> <p class="ql-block">  母亲在未成年之前,虽然经历了不少的痛苦和磨难,但她在物质生活方面却是无忧无虑的。从小不愁吃、不愁穿,生活起居有人照顾。母亲说过很多次,姥姥是河南人,性格开朗直爽,乐善好施,快人快语,说话办事干脆利落,像极了豫剧《朝阳沟》里的二大娘。因为母亲是家里的第一个孩子,所以父母对她是疼爱有加。那时街上经常有叫卖各种小吃和零食的小贩,每次母亲听到叫卖声,提出想要的时候,姥姥都能爽快地答应。母亲最爱吃花生,她说河南有一种叫“半空”的炒花生,就是那种生长得不太饱满,有一头是瘪的,而且个头比较小的那种,这便是母亲的最爱。这种花生很轻,一、两个大子就能买不少,母亲这种从小爱吃花生的嗜好一直延续了一辈子。</p><p class="ql-block"> 记得我小的时候,花生不是随时都可以买得到,只有到过年过节的时候,才能按照副食本上的定量,每人供应半斤花生、三两瓜子。我不爱吃花生,但是喜欢吃瓜子,所以每到过年时,我都会用我的花生去换母亲的瓜子,母亲当然也是爽快答应,母亲虽然爱吃花生,说是互换,但对这有数的一点稀罕物却也舍不得吃,除了过年家里来客人,端出来一些招待一下客人外,其余的还是都留给了我。</p><p class="ql-block"> 母亲十岁的时候,姥姥为家里添了第一个儿子,母亲有了大弟弟,也就是我大舅。姥姥、姥爷欢喜的不得了,姥爷给大儿子取名程✕乾,这个“乾”字也是取自八卦,“乾”卦是八卦里的第一卦,卦象是三条连贯的长横线,表示天的意思,喻指阳刚之气,刚建的行为。看得出,这是姥爷对家中长子的重视与希望。六年后,姥姥又生了次子,是我的二舅,取名程✕家,大家都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家”字与八卦没有了关系。这一年姥爷已经五十九岁了,算是老年得子,自是喜出望外,他把自己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两个儿子身上,多次和儿子们合影,并在照片旁边题诗:“敢云老蚌生双珠”,意为我虽已年老,但一下子有了两个像珍珠一样宝贝的儿子,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他们虽然也很喜欢母亲这个家里的大女儿,但是像照相留影这样的事情,女孩子是排不上号的。当母亲给我看他们的照片和讲起这些事情的时候,眼里只有羡慕和喜悦,丝毫没有不满和嫉妒,她非常疼爱这两个弟弟,直到成年后他们的姐弟关系一直都非常好。</p><p class="ql-block"> 姥爷从小就教舅舅们熟读诗云子曰,还送他们去学堂,母亲作为女孩子是没有这个待遇的,但说姥爷思想开明真是不假,他请了私塾先生,专门在家里教授母亲读书认字,这使母亲受益匪浅,她不光能认字,还学会了写字,可以读书看报,姥爷把母亲变成了“文化人”,不再是大字不识的睁眼瞎。母亲非常聪明,不仅学会了读书认字,就连简单的数学加减乘除也都掌握,这在那个时代可是件了不起的大事。人一旦有了文化,就开阔了视野,知道了外面的事情,想问题、看问题的角度和层次就会随之发生变化。这对母亲的一生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p><p class="ql-block"> 在姥姥、姥爷爷的培养教育下,母亲成了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母亲长得非常端正,身材匀称。四方脸儿,大眼睛双眼皮,个子也不矮,但也说不上有多俊俏,不是娇小玲珑的那一种,到了快二十岁还没有结婚,一是因为,姥姥、姥爷坚持女儿结婚一定要找门当户对的,不能随便找个婆家委屈了女儿,二是也是要让婆家看得上,和未来的丈夫“八字”要和,这便使母亲的婚事一拖再拖。二十岁的年纪还未嫁,这在当时父母可是有些着急了,后来经人牵线,嫁给了同乡刘家的二少爷,刘家也是家大业大 ,在景德镇有瓷器和丝绸生意,经济状况自不必说,二少爷长得一表人才,但就在这表面上看着门当户对的婚姻背后却是母亲大大的悲哀。二少爷结婚前就患有非常严重的肺病,俗称“肺痨”、“痨病”,这种病在当时几乎就是不治之症,婆家当时隐瞒了这件事,所以母亲过门没多久,丈夫就一命呜呼了,就连母亲怀上的孩子,也因为丈夫的疾病没有保住,母亲一下子没了丈夫,又失去了孩子,年纪轻轻就成了寡妇,身心备受摧残,在那个母凭子贵的封建大家庭里,可想而知母亲以后的日子不好过。</p><p class="ql-block"> 刘家是个大家族,家里上有大伯子,下有小叔子,家里等级森严,母亲每天不光要给婆婆请安问好,还要伺候婆婆的日常起居,因为母亲没有孩子拖累,所以家里的活做的最多。本来母亲出嫁前,姥爷就让她学了文化,姥姥还教会了她所有女孩子必会的本事,即使母亲在婆家没有了丈夫的庇佑,但谁也挑不出她的毛病,就连婆婆也还算是客客气气,没有理由给太多的气受。但是妯娌之间的关系却既微妙又难处,特别是大嫂这一股,见母亲没有孩子,生怕将来分家产母亲会分独份,就撺掇着婆婆将三弟的一个儿子过继给母亲,虽说是过继,但这个儿子只是担个名,根本没有和母亲共同生活过,母亲也丝毫没有得到过这个过继儿子的照顾和孝顺,全国解放前夕,跟随国民党去了台湾,之后再没有音讯。</p><p class="ql-block"> 母亲在婆家守寡的日子长达二十多年,那个时代丈夫死了也不能改嫁,不允许脱离婆家,母亲一生中最美好的岁月年华都在孤独寂寞中度过,那种无助、压抑、生活无望、担惊受怕的生活无疑是对人的一种迫害和摧残。母亲不仅要独自承受这一切,还要和大家族里的各色人等斗智斗勇,其它各房常到母亲这来,表面上说是来看看,聊聊天,说说话,但是传个闲话、编个瞎话、顺走点东西、制造些与各屋之间的矛盾那是常事。这些还都无关紧要,母亲也还都对付的了,最惊险的一次是有一房里的下人,给母亲端来了一些吃的,母亲感觉不对,最后竟发现吃食里边竟放了大烟膏,这种东西吃了后是会死人的。就像电视剧《大宅门》里的白三爷,为了不给日本人做事,竟吞服了大烟膏而身亡。这么惊心动魄、性命攸关的事情,对母亲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了,可是母亲竟无力为自己伸张正义,她在这个既无势力、又无靠山的封建大家族中,仅凭自己的绵薄之力是对付不了那些恶人的,所以她只能竟将此事压了下来,没有挑明、没有公开对质、也没有找婆婆非要弄个水落石出,因为她虽然心知肚明是谁要害她,但她也知道仅凭自己力量是搬不倒对手的,只能是在以后的日子里倍加小心,把这笔帐先记在心里。这是母亲的宽容?还是智慧?还是韬略?我不得而知,但我真的很同情她,也很佩服他!</p><p class="ql-block"> 封建社会里女人的命运本来就不能掌握在自己的手中,那么寡妇的境遇生活则更是举步维艰,即使母亲在婆家的日子很难,很压抑,也不能回娘去住。其实母亲的婆家就在今天宽街中医医院斜对面的一条胡同里,而娘家住在如今西长安街因建电报大楼被拆掉的大栅栏胡同,相距并不太远,来往很方便,但思想保守的姥姥却不让母亲常回娘家,在她看来,出了门子的闺女,不管是不是守寡,也是婆家的人,如果常在娘家会让人说闲话,也会给婆家留下话柄,所以母亲即使再惦念姥姥,即使想走出婆家沉闷的大院出来呼吸一下新鲜的空气,但这都成了奢望。</p><p class="ql-block"> 最让母亲不可释然的是在姥姥临终前竟没有一个亲人能在身边。那时大舅在外地工作和生活,无法在家照顾老娘,二舅早年参加革命南北转战更是不可能在家尽孝,而母亲又不能经常回来,尽管姥姥平时身体很好、但也难免出现一些突发情况;尽管有一些大舅的同学朋友常来家探望,但毕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当母亲得到姥姥病重的消息赶回娘家时,姥姥已经去世了,母亲悲痛欲绝,直哭到双眼几乎失明,治疗了很长时间,才慢慢恢复。</p><p class="ql-block"> 对于姥姥的去世,母亲还有一个心结,就是当母亲赶回娘家后,发现家里火炉的炉盖是半敞着的,母亲怀疑是有坏人故意所为。因为二舅很早就参加了革命,解放前夕经常有国民党特务以查户口为名来家打探消息,并吓唬姥姥,如果不怎么怎么样,就会对姥姥怎么怎么样,姥姥整天担惊受怕,以致后来一听到有大声的敲门声,就吓得要去厕所,所以母亲自然就想到姥姥的突然去世,会不会是被人所害,但又苦于找不到证据,这也成了母亲的一个心病。姥姥去世后,母亲的心情更是压抑,但无望的生活还是要继续,真不知母亲当时是凭借着什么力量在支撑着自己继续在那个充满着勾心斗角,没有自由、没有快乐的封建大家庭中生活下去,我佩服母亲坚韧的性格和超高的应变能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