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前些日子,表姐看了一篇我写的关于大舅的回忆文章,说是想起了上一辈,很感动。我的大舅是表姐的大爷,然后她提议,想让我写一写我的母亲,我母亲是表姐的姑姑。其实,对于母亲的身世和经历我了解的并不是很全面、也不完整。因为那个时代的父母,一般情况下,是不太愿意对儿女们谈及自己的身世的。所以我对母亲的了解也仅限于从她自己以及亲戚们的口中听到的只言片语和一些零散的片段,要想把这些散碎信息串联起来,勾勒出母亲完整的一生,的确不太容易,但我觉得表姐的这个提议可以试一试,因为母亲离开我已经三十多年了,我很想念她,而且明年正好是母亲诞辰120周年,写篇回忆,也算是我对母亲的一种纪念吧!</p><p class="ql-block"> 母亲生于1907年1月,这是户口本上记载的日期,但她自己说是出生在1906年,也就是清朝光绪三十二年,我想可能一个记载的是阳历,一个说的是阴历吧。母亲出生在一个官宦家庭,姥爷考中过秀才、举人、最后经过贡院会考中了进士,官至知县。家里生活衣食无忧,算得上是殷实富足。听母亲说,小时家里住着一个大院子,有佣人、丫鬟和老妈子。姥爷姓程,姥姥生下女儿后,姥爷给母亲取名程✕巽。“巽”字取自于八卦里的巽卦,它的卦象是上面两条连贯的长横,下面一条横向断开的两个短横,象征“风”,核心意思为“谦逊、顺从”,强调“以柔克刚,灵活适应”的处世哲学。这足以看出姥爷对大女儿的希望和要求。女人就是要谦卑、顺从,只有这样才符合封建礼教对女子的要求。</p><p class="ql-block"> 听母亲说,姥爷给母亲取名后,心里一直有些不安,因为他的朋友家一个也叫“巽”的女儿命运很差,一辈子受苦。这也是母亲长大后对姥爷一直心里不太满意的地方。她不明白,姥爷当初明知道有人叫这个名字命运不佳,那为什么还要给自己的女儿用这个字命名,就不能避讳一下吗?但在那个年代,那样的家庭,即便有再多的不满也无济于事。不幸的是,母亲的一生也果然像极了那个命运不佳的人,一辈子坎坎坷坷,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其实,旧社会的女人,又有哪个不是命运多舛呢?</p><p class="ql-block"> 母亲的一生遭遇过很多劫难。先是在很小的时候,家里人带着她去城隍庙,因为年龄太小,一进门就被又高又大、手持镣铐和锁链、面容凶恶、口吐长舌的阴司神差白无常、黑无常吓到大哭不止,回到家后,受到惊吓的母亲仍然哭闹不停,无论怎么哄也无济于事,最后浑身抽搐,口吐白沫,直抽到口鼻歪斜,经过好几位郎中诊治才慢慢地缓了过来,但歪斜的口鼻却留下了些许痕迹,到了成年以后仍然可以看得出来,只不过是不太厉害了。</p><p class="ql-block"> 没想到,母亲的这次劫难只不过是个开始。没过多久,母亲又因煤气中毒差点丢了性命。过去煤气中毒是一件很厉害的事情,多数人都救不过来,一家人想了各种办法,都不见效,连请来的郎中也说没救了,最后竟真的没了气息。姥姥悲痛至极,但也无奈,只能忍了悲痛,用小被单把母亲包裹起来,放在堂屋水缸旁的凉地上,准备第二天天亮就把母亲埋了。可谁承想,第二天天还没大亮,姥姥去堂屋打水,竟看到放在水缸边地上的母亲的小身子在慢慢地蠕动,打开被单发现母亲竟有了气息,姥姥赶紧把女儿抱进怀里,母亲也有了微弱的哭声,一家人喜出望外,不知是老天怜悯,还是一家人平时积德行善,亦或是水缸边地上潮湿的凉气,总之,母亲是死里逃生,又躲过了一劫。</p><p class="ql-block"> 母亲长到五、六岁时,便开始经历封建社会对女子的又一次严重摧残 ——缠足,又称裹小脚。姥姥虽然疼爱母亲,但越是这样,越是要按照封建礼教去管束子女。于是她像所有的母亲一样,用一条一米来长的白布条将母亲还没发育成熟的一双小脚紧紧地缠裹住。这种把大拇指外,将其余四个脚趾弯到大拇指的下面,紧紧裹住的做法,对于一个四、五岁的孩子来讲实在是太残忍了。听母亲说过,被裹脚布紧紧缠住的脚剧痛无比,刚开始根本无法下地走路,不仅如此,过个一两天还要重新裹一次,越勒越紧,最后再将收口处用针线缝死,避免松散。母亲说裹住的脚不光是白天疼,晚上更是疼得睡不着觉,但不管母亲如何哀求姥姥,怎么哭闹都无济于事,姥姥一边安抚着母亲,一边毫不动摇地按照传统方法对付着母亲的那双可怜的小脚。</p><p class="ql-block"> 那个社会,强迫女子裹脚的目的,我想恐怕是有这么两点吧:其一,封建礼教强调“女子无才便是德”,女人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结婚前要整天端坐绣楼,学做女工,结婚后要在家相夫教子,不可轻易在外面抛头露面,一双小脚行走不便,可以有效的阻止女人随意外出;其二,女子裹小脚,是封建社会对女子扭曲的审美标准,将好好的一双脚,裹成只有大拇指直立,其余四指全部被压大脚趾下,直至骨折、变形,使脚的前半部分形成一个三角形,且不再长大,俗称“三寸金莲”,谁的脚裹得越小,就越是被人称赞,如果谁家的姑娘是一双大脚,不光会被人笑话,而且是找不到婆家的,这中间的过程不仅痛苦而且时间长,起码要一年以上才能慢慢地形成“三寸金莲”。</p><p class="ql-block"> 母亲是不幸的,但又是幸运的。就在母亲被缠足后不久,姥爷在任上有一次出差日本的机会,他去了东京、神户、横滨等不少地方,见到了许多从未见过的新事物,接受了许多新思想,大开眼界。他看到日本女人都不缠足,特别是有一次在日本街头,一群日本男人指着路上裹着小脚的中国女人大声议论,对她们走路的样子指手画脚,充满鄙夷,这使老爷的自尊心受到极大的刺激,回国后他向姥姥讲述了这些,不顾封建礼教的束缚,不管周围人们的反对,毅然将母亲裹了近半年的裹脚布拆开,并告诉姥姥,再不能给女儿缠足,不能做让外国人耻笑的事情。就这样,母亲的双足终于得到了解放,但是,双脚的小拇指已严重变形,再也直不起来,确切地说,应该是已经骨折,但也没有经过任何治疗,全靠自己错位痊愈。可想,日后不留下些后遗症是不可能的。母亲的脚被老爷放足后,虽然小拇指出现了问题,但好在随着年龄的增长,双脚又慢慢地得到了正常的发育,成年后已经可以穿36码的鞋子了,只是走路有些异样,还是喜欢脚后跟着力,一旦走长路,就会脚疼。但即便是这样,和她的许多同龄人比起来,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落了双“解放脚”,这给日后的生活带来了许多方便。</p><p class="ql-block"> 母亲长到十岁左右时,又再次经历了一次痛苦——扎耳朵眼。母亲记得在一个寒冬腊月的早晨,姥姥先是让母亲站在冰天雪地里将耳朵冻僵,然后姥姥用两颗绿豆在耳垂的正反两面反复揉搓,直到耳垂完全麻木,再用一根粗粗的缝衣针,在火上烧一下,算是消毒,串上一节棉线扎过耳垂,将一小截线头留在耳洞中,以免扎好的耳洞被封死,最后抹上点香油,既可以消炎又可以润滑,这样耳洞就算扎完了,然后每天还要忍着疼,将留在耳洞里的棉线拉动几下,以保证耳洞的通畅。大约一周以后,等到伤口的结痂完全脱落,并且没有发炎,扎耳洞才算完全成功。耳洞扎好后,母亲说会先给带一副银质的耳钉或耳环,因为纯银有消炎的作用。耳洞会陪同人的一辈子,母亲说她自从扎了耳朵眼后,为了避免耳洞长死,就一直戴着耳环,什么材质的都戴过,直到文化大革命前才摘下来,后来耳洞就真的慢慢地长死了,但仍然能看得出来耳洞的痕迹。母亲的耳垂又大又厚,很好看,想必当初戴耳环的样子一定也很好看吧!可惜那时我还小没什么印象。</p><p class="ql-block"> 虽然扎耳朵眼不像裹小脚那么痛苦,但也绝没有现代人打耳洞那么先进的科技手段,从母亲的言谈话语中听得出还是要遭受一些罪的。我年轻的时候不少同事都打了耳洞,大家也劝我去打,但是我一直都没有勇气,可能是母亲小时候打耳洞的经历给我留下了心理阴影吧!我每当听到母亲提及这些往事的时候,不管是多么危险和痛苦,她的语气都很平缓,表情也平静自然,看不出丝毫的怨恨和悲伤,像是在说邻家孩子的往事,不知是母亲屈服了那个社会、包容了父母的做法、并真的像“巽卦”中说的那样,做到了“顺从”,还是在幼小的心灵中埋下了隐忍、坚强的种子。总之我很佩服她!</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