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之花

七色土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芙蓉之花</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1998年3月, 因肝病反复发作,我住进了北京解放军第三零二医院。这已是第六次住院,从军队基层医院一路辗转到总后勤部的这所专科医院。此前的长期治疗并未见效,ALT、TBIL持续升高,还伴有腹水——肝硬化已然到了失代偿期。</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在医院里,每天迎过医生的查房问诊,便只剩躺在病床上输液。望着透明的药液点点滴滴顺着静脉渗入体内,望着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铺,以及穿着白色衣服的医生和护士,穿着白底带蓝色线条的病友,整个医院仿佛是一片白色的世界。我的心也渐渐与这白色相融,满怀惆怅与沮丧,在这片白色的世界里与疾病抗争,内心早已变得苍白而抑郁。 </p><p class="ql-block"> 上个世纪末,抗乙肝病毒的拉米夫啶,阿德福韦酯等还没有发明出来,治疗也只是保肝和纠正腹水等对症处理,不能从病的源头上解决问题,治愈的希望渺望。</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那时我是个把事业看得很重的人。担任一个空军部队的主要领导,工作做的很顺利,可此刻,沉重的疾病逼着我不得不从工作岗位上退下来,申请了免职,从责任与压力中抽离。</p><p class="ql-block"> 这选择,终究是无可奈何。</p><p class="ql-block"> 曾几何时,我还是单位的忙人,如今却成了闲散之人。所有追求半途而废,心中的失落与沮丧,无时无刻不在吞噬着灵魂。正值年富力强的人生黄金时节,难道生命之花就要这样过早凋谢?往后的路,又该往何处去?</p><p class="ql-block"> 前几天,我刚从一楼普通病房转到二楼的干部病房,我住在这排干部病房最东头。是间双人病房,条件比较好。</p><p class="ql-block"> 同室的病友姓杜,是江苏盐城的一位地方干部,年龄与我相仿,病情比我略重。他是大学学历,曾在江西三线企业工作过。老杜的单位派人陪着他爱人把他送到这所医院,他虽病得重,但不悲观,也很健谈——长期做宣传工作的他,与我格外投缘。老杜的爱人是企业工会干部,把他照料得十分精心,可他的病情仍不见好转,甚至有加重的趋势。</p><p class="ql-block"> 这间病房门朝北,门外有一条带护栏和天棚的长廊。下午输完液,我常会沿着长廊散步。</p><p class="ql-block"> 正值阳春三月,院里早年栽下的白杨拔地而起,树干已高过二楼;硕大的核桃树,树冠刚好与走廊齐平。白杨与核桃树都藉着阳春的暖意,舒展出嫩绿的新叶。</p><p class="ql-block"> 病房门外、走廊拐角处,有一株树干侧斜的老树,树冠呈伞状,枝干苍劲,侧枝已探过走廊的栏杆。别的树都已绿叶葱茏时,它却纹丝不动。我不知这是什么树,或许它也和我一样,正在寂寞中枯萎,再无生机了吧。</p><p class="ql-block"> 我依旧每天输液、散步,日子在枯燥中一天天捱过,在这片白色里消耗着生命。</p><p class="ql-block"> 忽然有一天,我发现走廊外那棵树竟冒出了芽苞,起初只有绿豆大小。没几日,细碎的叶子便舒展开来,铺满整个树冠,像撑起了一座绿色的天棚。</p><p class="ql-block"> 又过了几天,一场夜雨过后,那绿色的天棚上忽然缀满了细丝般的絮状花蕾。花蕾日渐浓密,几日功夫便化作一片粉红色的云,铺在绿棚之上。这片红云恰好与二楼的窗户齐高,在屋里一扭头就能望见。</p><p class="ql-block"> 我每天都耐心观察这棵老树的变化,从抽芽到开花,看着那些细丝般的花絮舒展,直到满树红云绽放,阳光洒在花上,一片灿烂,淡淡的香气悄悄漫进了病房。</p><p class="ql-block"> 我们病房责任医生换过几位,这次是位姓杨的年轻女医生。她从湖南岳阳来北京进修,爱人也在京城另一所医院进修。夫妻俩能同时从湖南来北京进修,实属难得。杨医生身材苗条,面容娇好,总能敏锐地体察病人的心境,带着南国女子特有的美丽与聪慧,耐心又负责。</p><p class="ql-block"> 杨医生查房时,我们总问些有关问题:转氨酶、胆红素、凝血酶原、甘利欣、干扰素……从肝病的体征到治疗药物,样样都想弄明白。杨医生却从不嫌烦,总是认真解析。我们很快便发现,她不仅理论扎实——是医学院本科毕业,更善于捕捉病人的情绪,体谅我们的苦衷。因着年龄差,她有时还会在我们面前流露出几分活跃与顽皮。</p><p class="ql-block"> 大概是我和老杜都读了些文学书,而来自岳阳的杨医生受楚文化浸润,我们竟有不少共同语言。她查完房,和其他医生研究好治疗方案、下了医嘱后,有空就会来我们病房坐坐。话题渐渐从治病延伸到她的家乡。</p><p class="ql-block"> 杨医生的家乡岳阳,我十年前的夏天去过。那鱼米之乡的炎热与富庶,雄伟的岳阳楼,辽阔的洞庭湖,湖中的君山,君山上的柳毅井、君山书苑,都曾让我流连忘返。而杨医生一谈起家乡,就格外兴奋,仿佛在翻动一本厚重的书,书中的故事引人入胜,让她沉醉其中,也渐渐感染了我们。</p><p class="ql-block"> 一次聊到她的家乡湖南,又称“芙蓉国”,伟人曾有诗句“芙蓉国里尽朝辉。”老杜打趣她:“你们湖南是水乡,荷花多,杨医生就是出水芙蓉,从南国开到京城来了。”老杜所说的“芙蓉”明显是指荷花。我忽然想起屈原《离骚》里“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的句子,屈诗《离骚》里的“芙蓉”也是荷花。湖南是战国时楚国的属地,屈原曾是楚国三闾大夫,我也以为“芙蓉国”该是“荷花国”吧?</p><p class="ql-block"> 可杨医生却说:“我们湖南荷花虽多,但‘芙蓉国’不是指荷花。这说法源自晚唐诗人谭用之的《秋宿湘江遇雨》:‘秋风万里芙蓉国,暮雨千家薜荔村’。那时湘江两岸多木芙蓉,花的颜色,就像窗外这棵树的花色。”</p><p class="ql-block"> 原来如此。但我家乡好像也把这种树叫做芙蓉树。</p><p class="ql-block"> 倏忽想起,高大的岳阳楼下,三国时吴国都督鲁肃阅兵点将的广场上,似乎真有两株与病房外相同的古树。苍老刚劲的树干,伞状的树冠,冠上铺满繁花,像一片红色的云。</p><p class="ql-block"> 杨医生还是常来病房,还是常聊起家乡岳阳。这次我们聊到了《岳阳楼记》——岳阳人,自然没有不熟悉这篇文章的。“予观夫巴陵胜状,在洞庭一湖。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登斯楼也,则有心旷神怡,宠辱皆忘,把酒临风,其喜洋洋矣。”“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欤!”</p><p class="ql-block"> 范仲淹宽阔的胸怀与远大的抱负,如长江奔涌,似洞庭浩瀚。悲喜不被客观环境左右,不因个人得失动摇,做官时为百姓忧,退隐时为国事忧。这是范仲淹一生的准则,让他成了流芳百世的先贤,受后人敬仰。</p><p class="ql-block"> 自此,每当我抬眼望见窗外那繁花似锦的芙蓉树,眼前便会浮现出广阔的洞庭湖与雄伟的岳阳楼。“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向往着楚天千里的辽阔。</p><p class="ql-block"> 那浩瀚的洞庭湖也使我想起家乡的渤海,同样是万顷碧波,一望无垠,水天相接处鸥鸟翻飞。大自然何其伟大,又何其充满生机,总让人无限神往。每当这时,我的心里就会涌进阳光。</p><p class="ql-block"> 是啊,不必为疾病悲悯,不必为落寞难过。只要心中装着阳光与希冀,人就会变得坚强,就总有希望。在精心治疗下,不知不觉中,我的病情竟渐渐好转了。</p><p class="ql-block"> “宠辱皆忘”,“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人总该有宽阔的胸怀,经得住挫折与磨难。生活的方式本就该是多样的,不能只拘泥于一种,更不能总指望活在鲜花与顺境里。已经失去的,不必盼着重来;能在逆境中站稳脚跟,适应新的生活,何尝不是人生的一种升华?</p><p class="ql-block"> 看那窗外的芙蓉树,无论在南国还是北国,都不计较客观环境,深深扎根沃土,舒展伞状的树冠,绽放出美丽的丝状花絮——像一朵朵红缨,把幽香散向世间,把美好呈给自然。</p><p class="ql-block"> 你瞧,她那粉红色的红缨状花絮多么热情奔放,活力充沛,生气勃勃;又多么清雅飘逸,雍容艳丽。</p><p class="ql-block"> 风吹过,芙蓉树细碎的叶子轻轻颤抖,一开一翕,像鸟儿振翅欲飞;艳丽的红缨跳跃着,像骏马奔腾;树冠上那片美丽的红云,在阳光下化作七彩的波涛,澎湃起伏,放射出生命的光波。那柔和而锦绣的波浪,仿佛在我心头鼓荡,震撼着我的心,久久不散。它俘虏了我,为我内心填满了生机与光明。</p><p class="ql-block"> 日子仍一天天过去,但自从有了那片红云,心情也不再灰暗了。</p><p class="ql-block"> 三个月后,我终于又一次走出了医院,有人说,疾病面前,三分靠治疗,七分靠精神。这话或许夸大了精神的作用,但一个人若精神强健,疾病大抵是很难将他击垮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又一个春天来时,我曾经住的病房外的那棵芙蓉树,仍会在这个季节准时开花。伞状的树冠上铺满红云,阳光下绽放出一片光辉与灿烂。</p><p class="ql-block"> 同室的病友老杜,虽曾因顽固性腹水引发腹腔真菌感染,被报过病危,却终究在积极治疗下渡过了险关。我出院几个月后,他也走出了医院,至今生活得很好。</p><p class="ql-block"> 人并非是脆弱的,坚韧亦是人的另一种生存原则。优秀的生命在严酷的条件下更能放射出光彩。只要内心存在着希冀,存在着生机,存在着那片红云。</p><p class="ql-block"> 逾越内心自私和脆弱的魔障,以坚强的意志,去直面逆境,才是生活中应该树立的态度。</p><p class="ql-block"> 现在再想起那所医院,那病房窗外的芙蓉树,留给我的竟是美好的回忆。</p><p class="ql-block"> 还有那位不知其名,但为我们留下倩影的杨医生,她是有心的,或是无意中用家乡的文化,疗好了我身心的疾病。如今她会成长为一名优秀的医生,她也会像我们窗外的芙蓉,细碎的绿叶铺满伞型树冠,为病人打起一座凉棚;红缨般的花冠璀璨出满树的红云,淡淡的芳香洒向人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写于 1998年7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人生如梦,上文所述己是上个世纪的陈年旧事了。前几天翻出此文来看,很有一番感慨。</p><p class="ql-block"> 后来得知,302医院病房窗外的那株古树,它的学名叫合欢树,属豆科合欢属落叶乔木,也叫马缨花。我家乡人称此树为芙蓉树,它花色粉红、花丝细长,花的颜色与芙蓉相同。而南方的木芙蓉是锦葵科落叶小乔木和灌木,长不成如此高大的乔木。</p><p class="ql-block"> 想想那些年缠绵于病房,每年都有几个月的时间在医院渡过,曾经发生5次少量腹水,后又发生肝脏肿瘤,天天吃药,药丸,药片,中药汤汁,扎针,静脉输液…介入化疗,射波刀放疗,三次入住总后302医院,两次入住解放军总医院,全军肿瘤中心解放军107医院,烟台市中医院,奇山医院等,十几年的住院治疗,经常与医院打交道,结识了许多医生和病友,沉重的肝病并没能将我击垮,我终于从疾病中走出,可是许多病友没能如我幸运…</p><p class="ql-block"> 近三十年过去了,真是往事不堪回首。如今健康快乐的生活,是岁月时光对我的惠顾,我已经很知足了。</p><p class="ql-block"> 前些天老友聚会,谈古论今,一位作家朋友讲我们虽已老年但仍应有家国情怀,我们都很赞同。</p><p class="ql-block"> 我想不仅应有家国情怀,还应有积极的生活心态。</p><p class="ql-block"> 人若有积极的心态,遇事从容,光明总会在前头。</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2025年10月修改</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文章写完也已发给了朋友们以求指教,但总觉得有未尽之意,有些了解此事的朋友说我心态好,意志坚强,有为我治疗过的医生多年后见到我现在的状态感到很惊奇。因为和我同时患病比我病情轻的都已经离世了,说我创造了奇迹。</p><p class="ql-block"> 我想并非如此,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我的生活环境好,原济南空军的首长,机关的领导,我工作过的原部队的首长和战友,特别是我的家人,在我困难时都给予了很大的支持,关爱和帮助。他们的支持和帮助是我战胜疾病的重要因素。</p><p class="ql-block"> 谨以此文向他们表示衷心的感谢!他们的情谊我会永远谨记在心。</p><p class="ql-block"> 11月25日补记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