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线工遭遇山蚂蟥

摸鱼儿

　　在以怀柔之策推进征地工作的同时，另几项前期工作也在加速推进。

天荒坪电站施工用电准备，实则在1988年9月安吉县响应支援电站建设，提出四项建议时就已经启动。

因安吉县电网基础薄弱，这项工作在实际推进过程中，也同步进行着安吉电网的改造提升。

项目牵涉利益方众多，利益调整巨大。

按照华东勘测设计院的最初设计，天荒坪电站施工用电采用110千伏方案——从梅溪发电厂到天荒坪电站建设110kV梅天线，再在电站现场建设110kV施工变电站。

1988年9月，安吉县提出从杭州石葛变电站引入110千伏，在县城递铺镇附近建设110千伏变电站，再转送天荒坪电站。

1989年夏天，在华东电力企业莫干山生活会议期间，湖州电力局向华东局周祥根局长建议，如果安吉建设110千伏变电站，那就应该接入湖州电网，并由湖州电力局设计。

周祥根局长同意在安吉县建设110千伏变电站，并同意由湖州电力局设计、施工。

湖州电力局随后从技术因素考虑，将110千伏变电站设在了孝丰，拟在孝丰建设丰城110千伏变电站及梅溪电厂到丰城变之间的110千伏梅丰线。

1990年6月和8月，分别在上海、杭州，华东局主持审定了天荒坪电站施工用电最终方案。

方案要点如下：

一是施工用电电源方案与天荒坪电站未来厂用电备用电源方案应相结合。二是在梅溪发电厂扩建一个110千伏间隔。三是在孝丰建设110千伏变电站（也称丰城110千伏变电站），从梅溪电厂接入110千伏供电；从孝丰110千伏变电站接出两回35千伏至天荒坪电站，在电站现场建设35千伏施工变电所。四是两回35千伏线路中，一回直接从孝丰接到天荒坪电站、一回自孝丰接到35千伏白水变电站（由安吉县自建）再转至天荒坪电站。五是110千伏系统由湖州电力局设计、施工；35千伏系统由安吉供电局设计、施工。

上述方案中，除了35千伏白水变外，其他扩建改造、变电站及全部线路建设费用都由天荒坪电站业主方承担。

当安吉供电局将这份最终方案汇报给已于4月由副转正的胡伟县长时，胡伟满心欢喜。去年夏天去莫干山拜望周祥根局长的场景，他又回想了起来。

“工作还是应该主动作为！”胡伟在办公室若有所思地说。

“是、是！”供电局唐局长忙不迭地应诺到。

胡伟被唐局长一连串的“是、是”弄得失笑，他那句话本是说给自己听的。

“按照这个方案，我们县只要再自建35千伏递白线、35千伏安递线，我们安吉就能初步形成以安城、梅溪、孝丰、白水、递铺为骨干节点的35千伏电网网架。”

“我看挺好，这次我们真是花了小钱，办了大事！”

胡伟兴奋地拉上唐局长去跟县委书记王金根汇报。

“这个110千伏变电站到底还是没有建在递铺？”王金根书记得知情况后问道。

“这个倒也关系不大，电网本是结成网状的。1986年，我们递铺镇就建了一座35千伏变电站，有了孝丰110千伏变电站的保障，我们可以在工业园区增建一座35千伏变电站。”

“关键是，我们安吉下一步可以用35千伏连成环网了！”

供电局唐局长成就满满地回答说。

相比最早华东勘测设计院给出的点到点方案，天荒坪电站这边自然是多花了费用，但最终方案在满足安吉县需求的同时，也的确增强了电站施工用电的可靠性保障。

两回35千伏线施工供电，采取主备方式：主供的丰天线来自梅溪发电厂的火电，其供电稳定性好，电压和频率波动小。备用的白天线（也称为青天线）主要来源于当地较为丰富的小水电，可起到应急保障作用。

电力行业曾经流传着一个说法：“养猪的不如卖肉的”，发电厂被认为是“养猪的”，而供电公司则是“杀猪卖肉的”。

1991年年底参与天荒坪电站施工用电项目建设的电气工程师石忠明，对“养猪的”和“卖肉的”有了自己的对比和切身体验。

石忠明就是安吉本地人，之前在梅溪发电厂工作。浙江梅溪发电厂建于上世纪70年代，最终装机规模为7.5万千瓦。梅溪发电厂也曾是浙江省最大的火电厂，其供电对象主要为附近长兴县的军事基地。

天荒坪电站施工用电确定为从梅溪电厂接出110千伏后，梅溪电厂需为此扩建一个110千伏间隔。石忠明被梅溪电厂指定为此项扩建工程的技术负责人，并负责与天荒坪电站方进行相关工作接洽。

天建公司正处在用人之际，石忠明的技术能力与工作作风很被天建公司电气主管、工程部副经理何永泉看好。在征得常务副总经理傅万英、副总经理钟福庆的同意后，石忠明正式调入天建公司。他从此转身代表着天建公司，管理电站施工用电建设。

罗马是一天天建成的，管理也得先从基础干。

在梅溪电厂工作的时候，石忠明要么在办公室、要么在电厂内部的电气设施现场。来到天建公司后，领导有交代，他自己也明白，要把身子沉到生产现场去。

　　安吉本是个山区县，天荒坪电站施工电源建设相关的一条110千伏线路、两条35千伏线路绝大部分都需要翻山越岭。

这意味着石忠明的工作需要经常性地往山里跑。

1992年时，买小汽车还需要指标配给。整个天建公司当时的交通工具就只有一辆桑塔达轿车和一辆面包车。

石忠明知道公司不可能给他派车陪他去野外，好在县汽车站就在天建公司驻地——林工商的边上。他便打定主意，由自己想办法乘坐公共交通去野外现场。

5月的一天，他和湖州电力局设计室王主任约好，一起参加孝丰附近一处110kV塔基隐蔽工程的分部分项验收。

石忠明坐上地铺镇开往孝丰镇的客车。一辆“少林”牌轻型客车一路门窗全开地、随上随下地开到孝丰镇，孝丰镇汽车站外，农用三轮车改装的载人三轮车把门口围得仅能勉强通行小客车。

三轮车把石忠明拉到和王主任约好的，位于孝丰镇东边的龙袍坞村。村子入口处，王主任一行三人骑着两辆摩托车已经在那等着了。王主任他们就暂住在村民家中，租了两辆摩托车上山来回。

见到石忠明时，王主任用惊异的眼光上下打量着他。

当天，考虑到晚春山间气温还比较低，石忠明特意穿上他爱人给他新买的，作为生日礼物的皮夹克，脖子上还挂着一副望远镜，一个对讲机别在皮夹克的拉链上，脚上还穿着一双皮鞋。整个人的造型很是有谱有范，就像是一个即将出征的“将军”。

而王主任他们虽说穿着工装，但却显得比较破敝，走到大街上，还真难让人看出是名声响亮的电力职工。

“跟叫花子差距不大！”看着王主任他们，石忠明也不禁失笑了起来。

见石忠明这身打扮，王主任一边开摩托车的后备箱，一边认真地对他说：“石工，我们有备用的工作服，你还是换上我们的工作服吧！”

“不用、不用”石忠明推辞道。

“我是我老婆给我新买的衣服!”石忠明心想。

石忠明毕竟是天建公司的业主代表，王主任也不便再坚持。

石忠明把另一只对讲机交到王主任手上，然后摩托车驮着大家穿过田场向山脚下冲去。约摸2公里后，摩托车到山脚下停了下来，大家徒步上山。

塔基建在半山腰，几个线路工已早早等在那里了。见到皮夹克、皮鞋的甲方业主代表石忠明爬到跟前时，线路工们也是一脸惊讶，上下打量着这位验收官。

王主任他们经常爬山登岭，上山速度快，前面石忠明费力地紧紧跟着，顾不得其他。

等这会到达目的地，缓过气来，才感觉自己脸上、手背上火辣辣的，用手一摸脸，手掌上还有血迹。

看着大家一脸的惊叹号，再看自己簇新的皮夹克，已是多道划痕，脚下的皮鞋也是灰头土脸，毫无踩着办公室地板时的那股神气。

王主任从随身的工具包里拿出卫生纸让石忠明擦了擦血迹、汗渍后，大家开始工作。

对待工作，石忠明是十分认真的。验收中对一处塔基的接地埋设问题，他毫不含糊地当众指出。

第一次与石忠明合作共事，王主任也不禁心中称赞。这是安吉县首条110千伏线路，局领导特别交代他们设计室，要保证质量。虽然安吉县现在还没有纳入湖州电网，但没准什么时候就是了，到那时这条线路就是湖州电力局自己的资产了。

当天，一行人完成了4个塔基的验收，一处整改、其他项合格。

上山不易，下山更难。

下山途中，穿着皮鞋、皮夹克的石忠明已十分疲惫而又狼狈。

“石工，你腿上没劲，走路打趔趄，我帮你背望远镜，拿对讲机吧！”

“你这样帮忙，石工就没有‘将军’范了！”一天下来，有些熟络后，王主任也忍不住看了个笑话。

话虽这样说，王主任他们还是帮他拿着随身的东西。

终于下到山脚下，石忠明感觉自己双腿发软，不想走路。他让王主任他们用摩托车把自己送到孝丰车站。

“石工，分部分项工程验收单你还没签字呢！”王主任一边准备摩托车，一边跟他说。

“哎呀，不好意思，今天真是被这趟山弄昏了头了，也真是领教了你们工作的辛苦！”

“做个发电厂‘养猪的’原来也不差啊！”石忠明在合格项上签完字，对王主任他们感叹着说。

返回地铺林工商宿舍后，石忠明心疼地归置好自己的皮夹克、皮鞋，又去领了一双高统雨靴，再翻出以前梅溪电厂的工作服，把这一套行头在门后挂好。

“这才是一个线路工真正的‘全副武装’，真正的‘将军范’！”看着自己的新装备，石忠明心里说。

转入初夏，35千伏丰天线完成设计，即将开始施工。丰天线全程在山岭间穿行。
　　在这个工程分项上，石忠明被任命为总监理工程师。
　　前面检查发现，上墅乡段线路通道走廊不甚合理。原方案会对当地经济作物造成较大影响，涉及较多经济赔偿，政策处理难度较大，宜根据现场情况再做调整。
作为业主方代表，石忠明决定召集设计兼施工方——安吉县供电局有关人员到现场踏助复测，细调落地杆位。
6月上旬的一天，和安吉县供电局设计室盛主任、线路设计陈工和生技科徐杰等一行人约好前往线路现场。
这一次，出行倒是蹭了方便。安吉县供电局派出一辆工具车拉着大家一起过去，工具车的后车斗里除了一些测量器材，还带着煤气瓶、煤气灶、几辆自行车，外加一只大木桶。
现在上山，总监石忠明已变得老练，他带上工装款的“全副武装”，备好干粮，和大家一起赶往上墅乡。
下车后，供电局的一帮工友对司机说：“当家的，太阳下山前，我们差不多就返回，你掐好时间点，接应我们。”
“好哦!” 中年司机默契地回应道。
石忠明听着有点怪，不知道他们要接应什么。
两名线路工推着自行车驮着较重的测量器材、干粮和水，大家带着随身工具一起往山里奔。
来到山脚下，生技科徐杰拿出一把粗壮的橡皮筋分发给大家。
“袖口扎一下，低鞋帮的也把裤口扎一下！”
石忠明不明就里，但有第一次参与110千伏梅丰线塔基验收的经验教训，他也就不说二话，麻利地照做。
大家把器材物资全部背上身，往山上爬。
上墅乡靠近天荒坪电站站址位置，这一带的山岭雄厚高大，溪涧众多。复测过程中，爬高下低的，体力消耗极大。两名线路工还随身带着砍刀，一路劈荆前行。
半天下来，大家累的不行，中午时便就地“野炊”。大家拿出随身带着的干粮和水，一位线路工又从工具包里掏出一瓶酒。
“还带了酒？”石忠明感到有些意外。
“石总，你先来一口吧？”线路工把酒瓶打开，首先递给石忠明。
石忠明本不怎么喝酒，今天这么半天累下来，还真就想喝一点。他也就不客气地接过了酒瓶。
一口烧酒入肚，果然浑身舒服，疲惫感消解了不少。
大家轮流分享烧酒，很快，酒瓶空空。酒瓶空处，工友们的说笑声却把山林填满。
稍作休息后，下午继续工作。下午工作较为顺利，在完成了近2公里的线路复测后，太阳渐渐垂地，天色转暗。生技科徐杰见状通知大家结束当天工作，准备下山。
“再测一段？”石忠明提议说。
“不行，等天黑下来再下山，麻烦就多了。”身边的一个线路工肯定地说。
石忠明继续相信他们的经验，便同意收工，一起下山。
当天一行人一共复测了近3公里山间线路，完成了总任务的1/4。
人人都行动利索，大家赶在太阳下山前回到了出发点。
再回来的时候，工具车边上搭起了一个用塑料布撑起的临时“帐篷”，一只大木桶正在里面冒着热气。
石忠明看得正新鲜，被称作“当家的”中年司机和二名线路工不约而同地上来，二话不说就开始扒他的衣裤。
“给你在盐水中先消消毒！”他们一边扒衣服，一边笑着给一脸懵圈的石忠明解释。
扒得只剩下一片裤衩时，他们把石忠明推进“帐篷”，抬进大木桶中。
泡在大木桶的温水中，石忠明感觉浑身舒服，溅到嘴上的水滴又让他感觉有些咸味。石忠明心想，他们线路工还挺会搞的，野外也要洗个桑拿。
可他再注目地往自己身上看时，却惊愕地发现自己腿上、身上有多条小虫子在温水中翻动，这些小虫子的一头似乎还吸在自己的皮肤上。
“这是山蚂蟥！”石忠明倒吸了一口凉气，想起有人曾经跟他说起过赶山的遭遇。
原来，山蚂蟥怕盐水，用盐水一泡便会从人的皮肤上松开吸盘，脱落下来。
石忠明看着山蚂蟥一条条地脱开自己的身体，在温盐水中扑腾,“帐篷”外，“当家的”中年司机还拿着他的衣裤在那里翻找。
大约十分钟后，一名线路工、线路设计陈工和“当家的”又进到“帐篷”。“当家的”用剪刀把脱落的山蚂蟥剪碎，扔到地上，另两人把石忠明从大木桶中拉起来，身上仅剩的内裤也给扒了下来。
“当家的”熟练地前后观察了一下石忠明那最后的一片隐秘区域，让石忠明俯身趴在大木桶的边沿上，伸手用手中的盐在他的屁股缝隙处揉擦。很快，“当家的”用手托着一条山蚂蟥递给石忠明看——一条火柴棍大小，一头大一头小，带着横条纹的山蚂蟥在“当家的”手掌中的盐粒里扭动。
“你的屁股把山蚂蟥藏得挺好，盐水都泡不掉，得用生盐擦！”“当家的”中年司机笑嘻嘻地说。
看着从自己屁股缝隙里掏出的、抽搐的山蚂蟥，石忠明看得头皮发麻。
“山蚂蟥比水蚂蟥强悍十倍，在山上会追着人跑。硬拔会流很多血，用盐水擦洗是最好的。”“当家的”补充道。
“我怎么没有感觉到有山蚂蟥？”石忠明问。
“等你感觉到时，它们就已经吸血吸饱了，脱落了。”
把石忠明总监收拾好后，大家陆续浸泡盐水，清理山蚂蟥，消炎各种被山间虫蝇叮咬、荆条刮破的小伤口。 半个小时后，大家都清理完毕，随处坐着休息，准备吃饭。
石忠明是个烟枪，这会舒服地吸着烟，又给这些亲如兄弟般的工友们散烟。
大家说着闲话，又给石忠明讲不同季节进山时的注意事项：穿着、脚下尖桩、树杈、马峰、毒蛇、山蚂蟥、有毒野果等等。
　　有线路工把带下山的野果子分给大家吃，石忠明开心地吃着，听大家继续讲山间最好吃的竹笋、野菜、野果等一些有趣的东西。
　　“石总，你是个假安吉人！”有人跟他开玩笑。
“我们梅溪也叫‘安吉的小上海’，虽然安吉生、安吉长，但我山里的确跑得少。”石忠明冲着他们尬笑着说。
这时，“当家的”把大木桶拖过来，底朝天扣在地上，略微调整稳当后，随口说道：“桌子搭好！”。
转身再来时，“当家的”端出当晚的硬菜——红烧肉烧笋干，接着又端上一碟花生米、一碗豆腐干和几样素菜。
大家招呼石忠明围坐过来，凳子只有几只折叠小马扎，几名线路工又从四周搬了石头过来当凳子。
“当家的”从车上拿来一坛子孝丰黄酒。
大家以石忠明为主座，相互敬酒、吃菜。
一天的工作成果，还有团队氛围让石忠明很是上头，他便有点破例地跟大家一起开心地喝起黄酒来。
“你们在外面施工的伙食，管得还不错啊！”石忠明喝着酒跟他们聊着。
“单位只管中午定量的干粮，晚餐不管的。”一个工人说。
“是我们自己想热闹一下，自己带来的酒菜”另一个工人说。
“他们是想招待一下你这位‘大领导’！”中年司机在旁边直统统地甩过来一句。
“你真会当家！”设计室王主任笑着数落中年司机。
底子揭开了，大家又是哈哈大笑。
回到递铺林工商，石忠明买了一些烟酒。
后面每当预计当天野外工作时间会较长时，他就带上一条烟或者一瓶酒，与线路工们一起协力工作、快乐分享。
将近一年的时间里，总监理石忠明与湖州电力局、安吉供电局的技术人员与线路施工队一起融洽而又高效地推进天荒坪电站施工用电项目建设。
在华东电业管理局层面，周祥根局长的工作原则是：保证工程质量，投资款上不要跟地方单位扣得太紧。
湖州电力局负责的110千伏输电线路及变电站建设尽管预算超出较多，但整体质量优良，按期顺利验收并结算。
整个施工用电项目，在复杂的利益调整与困难条件下，最终按期优质完工，为电站主体工程1993年6月开工提供了可靠动力保障。
　　
—《蓄力承光》节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