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的记忆(31)“老同志”黎英仪

晓笑生

<p class="ql-block">我在空军第二航空学校飞机修理厂的八年时光,如风掠过铁翼,留下无数深刻印记。从一名普通士兵成长为机械师、班长、排长,再到副指导员、指导员,我在这片充满机油味与金属回响的车间里,走过青春最坚实的岁月。许多人与事,像铆钉般牢牢嵌入记忆深处,难以磨灭。和蔼可亲的厂长阎露彬,抗战老兵出身的政治协理员徐长江,一连连长杨全福、指导员景在植,与我并肩作战的装备车间主任郭富才,八级白铁工王国汉……而其中一位被称为“老同志”的普通战士黎英仪,却如一颗沉静的星辰,在我心底里久久不能忘怀。</p> <p class="ql-block">“老同志”这个称呼,源自1970年7月黎英仪报到那天。时任一连连长杨全福在全连军人大会上介绍他:“这位同志虽今日到岗,却是已有三年兵龄的老兵。他1968年从广西邕宁招飞入伍,因身体原因停飞,转至我连装配组。这样的老同志,大家要尊重,要支持!”一句“老同志”,既是对军龄的肯定,也饱含敬意。从此,这称呼便如烙印般伴随他,渐渐取代了他的名字,成为全连上下对他独有的尊称,仿佛岁月也为之加冕。</p> <p class="ql-block">黎英仪出生在广西邕宁的一个壮族家庭,父亲曾是广西防虫研究社员生,后回乡务农。有文化的父亲很重视子女的教育,因此,黎英仪从小学习用功,文化功底比较扎实。</p> <p class="ql-block">第三排左起第二位是黎英仪父亲黎福珍1939年在广西防虫研究社员生毕业纪念照。</p> <p class="ql-block">黎英仪外表沉稳老成,身为广西壮族人,却讲一口字正腔圆的普通话,语速平缓,如清泉流淌。因同属装配大组,我与他接触渐多,情谊日深。后来才知,他在下放陆军锻炼期间,曾投身广东特大洪水救灾工作,他和战友连续三日奋战在齐腰深的洪水中,背负老人孩童转移到安全地带,出色地完成了救灾任务,荣立三等功,被评为抗洪救灾先进个人。然而,正是这场英勇的奋战中,让他腰椎受损,久泡寒水中落下风湿顽疾。回航校后,正待奔赴蓝天,体检却宣告他已不适合飞行——命运之门轰然关闭,天之骄子的梦想,就此止步于地平线。</p> <p class="ql-block">图为黎英仪在空军第二航空学校毕业的文凭。</p> <p class="ql-block">我与英仪共事五年,志趣相投,情同手足。他学识渊博,尤爱《红楼梦》,常与我纵论古今,谈笑风生。我戏称他“红学家”,他也不推辞,高兴时便与我一同吟诵书中诗句,尤以《好了歌注》最为熟稔,字字入心。我们出身相似,皆为农家子弟,且家境贫寒,当兵时,每月六元津贴,要寄五元回家,两月一寄,只为省下一角邮资。我1971年提干后境况稍缓,而他却因病屡失提干良机。修理厂每年都将提干指标优先给他,终感动机关破例放宽体检标准。就在手续即将办妥之际,意外突至——他在代理食堂管理员时,丢失了二百斤粮票。此事在当时非同小可,他本可私下弥补,却坚持上报,不愿隐瞒。政治部保卫科立案调查,查遍全连干部战士,毫无结果。但这事影响到英仪提干,最后一次机会也黄了。</p> <p class="ql-block">命运对黎英仪何其不公。他才华出众,是少数民族士兵中的佼佼者;他抗洪救民,立功受奖,却因此致残,与飞行梦永别;他在连队表现优秀,却因一场无心之失,断送前程。复员后,按政策只能返乡务农。可他身患严重风湿,行走尚且艰难,何以扛起一家生计?父母亲年迈,四个妹妹都未成年,生活重担如山大。</p> <p class="ql-block">黎英仪回乡后,决心与命运抗争。他惋拒了组织工作安排,一心务农。他和父亲白手起家,靠复员费几百元干起了养牛生漄。他们日出而出,日落而归,滿山的青草成为养牛致富的宝山。几年后,他们靠养肉牛成为远近闻名的万元户。然而,父亲逝世后,他的风湿病让他干不了养牛时滿山跑的活,于是到村小当了一名小学民办教师。他知识渊博,教学用心,年年都被县教育局评为优秀教师。更可贵的是,他拼尽家资,资助村小改善校舍和教学条件,并资助村里所有贫困学生的学杂费,几乎花光了养牛所得的积蓄。他深知自己的病难治瘉,拒绝了多位女孩的追求,快40岁仍未成家。</p> <p class="ql-block">后来,风湿病让他直不起腰,难以站在三尺讲台讲课后,他又辞去了民办教师职务,准备下功夫去治病。人们劝他到原部队去想点办法。约在1990年夏,他辗转来到二航校驻地夹江,寻访同期学飞的老战友。彼时他们多已身居团职,我在泸州一团任团政委,闻讯立即申请部队专机赶赴夹江。他始终未言苦楚,只笑着说:“就是想大家了,来看看。”唯有在卫生院任职的同学黄守立——也是一位停飞学员——知晓他内心的挣扎与痛苦。他来部队,除想见见老战友外,还想办个残疾症,以后在看病和生活上也有些保障。满怀希望,却终未能如愿。时过境迁,病历档案难寻,即便我们多人作证,有关部门仍无法认定伤残等级。</p> <p class="ql-block">听闻新疆沙疗对风湿病颇有奇效,我们几人商议,决定凑钱助他一程。五人,每人五百元,共筹三千元(有人给了1千)。那时我们月薪不足百元,这笔钱近乎半年积蓄,却无人迟疑。战友情深,义无反顾。英仪赴疆治疗数月,初时尚有书信往来,字里行间仍透着坚韧与感激。病情刚有好转,就回乡准备重操旧业一一养牛。但后来就无有音信。直至他妹妹黎兰来信告知,他不幸遇车祸身亡。我们悲恸良久,心如刀割。可怜他年仅39岁,未娶妻生子,便匆匆离去。留下老母、四个幼妹,孤苦无依。他母亲因老年丧独子,整日以泪洗面,因伤心过度,也不幸离世。此后几年,我尽己所能,资助其妹求学,接济家用。虽杯水车薪,却是一份沉甸甸的心意,一份应尽的责任。</p> <p class="ql-block">值得告慰英仪在天之灵的是,你的四个妹妹个个都很争气,完成了高中学业后,都成家立业,生活幸福,而且子孙滿堂。30多年后的今年十月,我们在南宁市和钦州市分别见到了其四个妹妹,那个惊喜之情,久久不能忘怀。</p> <p class="ql-block">在钦州见到英仪的大妹、二妹和三妹黎兰一家。左起黎兰的大女儿、大儿子,右起第2黎兰的小儿子、黎兰。</p> <p class="ql-block">在南宁见到二妹和小妹。左起第2为二妹、第4为小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