篱上牵牛花

魏伯峰

<p class="ql-block">作者:魏伯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午后走在荒凉的村道,秋阳把村陌晒得发暖,我踩着碎碎的光影走过,荒草沿着土路蔓延,旧屋的木梁在风里吱呀作响。直到一丛绚烂撞进眼里——矮矮的竹篱笆上,却泼辣辣地开满了牵牛花。它们是不择地的,也是不择时的,只管热热闹闹地攀着、绕着,将一片颓败的篱笆,织成了一面锦绣。花色倒也寻常,是那种水红的,薄薄的,仿佛少女颊上的羞赧,又带着些透明的质感;另有一种是蓝的,却不是那种沉郁的蓝,是明净如秋日天空的,带着些许的凉意。一朵朵,撑着小小的喇叭似的花冠,在风里轻轻地颤着,像是含着笑,又像是忍着一声轻轻的叹息。</p><p class="ql-block"> 看着它们,我的心忽然被一种温柔的东西充满了。这荒凉的村陌,因了这几簇不起眼的野花,竟凭空生出了无限的生机与风致。它们那样坦然,又那样坚韧,在这被人遗忘的角落里,吹奏着属于自己的、无声的号角。这哪里是胜利的凯歌呢?这分明是生命本身从容不迫的进行曲。我的心,便在这无声的乐曲里,悠悠地沉了下去,沉到一片渺远的、泛着旧绸缎光泽的光阴里去了。</p><p class="ql-block"> 眼前的篱笆恍惚了,变形了,变作了四十多年前,老家那三间木头房子前的那一道篱笆墙。也是这殷模样,被风雨与岁月染成了深褐色,默默地立在童年的视野里。那时的日子,是真切的“缺吃少穿”。记忆里的饭菜,总是带着清汤寡水的颜色;身上的衣衫,也总是绿和蓝的,带着补丁与洗得发白的印记。世界是那么大,又是那么小,大得走不出那重重的田野,小得只剩下屋前屋后那一片菜园。</p><p class="ql-block"> 然而,贫瘠的土壤,偏偏能开出最鲜妍的花来。每年夏秋之交,那篱笆上便也如今日这般,缀满了这小小的喇叭花。我们叫它“勤娘子”,因为它总在清晨,赶着太阳还未完全发威时,便精神抖擞地开了。那时的我们,哪里懂得什么审美呢?只是单纯地觉得好看。那水红的,像是过年时难得一见的糖果纸;那蓝色的,则像母亲染布时,那靛青染缸里最清浅的一抹颜色。我们会小心翼翼地摘下一朵,捏着它那细长的花筒,放在嘴边,假装能吹出“滴滴答答”的声响来。那幻想中的声音,清脆、响亮,足以穿透整个沉闷的午后。</p><p class="ql-block"> 这花,便成了我那灰白底色的童年里,最鲜明、最温柔的一笔彩绘。它不言语,却仿佛告诉了我许多。它告诉我,再困苦的日子,也有它美丽的角度;再微小的生命,也有它绽放的权利。它那攀援的藤蔓,柔弱而又执拗,总让我想起那些咬着牙,一心要往高处、往远处去的心思。</p><p class="ql-block"> 思绪的潮水来得汹涌,去得也迅疾。一阵微风吹过,带着田野里固有的土腥气,将我从遥远的回忆里拉回。眼前的牵牛花依旧在风里摇曳,依旧是那副恬静自得的模样。只是看花的人,早已不是那个在木屋前痴痴幻想的少年了。几十年的光阴,便在这“一下子”的恍惚间,从指缝里溜走了。我来时的路,那村陌是荒凉的;我回望的路,那童年是贫瘠的。可偏偏是这荒凉与贫瘠之上,由这不起眼的牵牛花,缀上了一模一样的、温柔的慰藉。</p><p class="ql-block"> 一股热流,毫无预兆地涌上了眼眶,视线里的蓝色与红色,顿时晕染开来,化成一片流动的、光彩陆离的湖。我并没有感到悲伤,一点儿也没有。那只是一种太过充盈的感动,像一只被注满了清水的古陶罐,稍稍一动,便要满溢出来。这眼泪,是为那逝去的时光而流么?是为那曾经的清苦而流么?似乎都不是。我想,这是生命与生命之间,在跨越了漫长的岁月后,一次无声的、却震耳欲聋的确认与共鸣。</p><p class="ql-block"> 我静静地站着,看了许久,终于转身,沿着来路缓缓走去。我没有再回头。我知道,那篱上的牵牛花,依旧会在夕阳里吹奏它的曲子。它吹给荒村听,吹给过往的风听,也吹给所有懂得在荒凉中寻找色彩的心灵听。</p><p class="ql-block"> 而那抹水红与湛蓝,便从此印在了心上,再也不会褪色了。它是一张小小的、时间的书签,轻轻地,夹在了我生命的那一页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