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友与冤家

马粮

‍2025年，就在隆重纪念抗战胜利80周年前夕，老爸，这位当年的八路军老战士悄然离世，走完了他近一个世纪的漫漫人生路。在悼念他的日子里，我常常想起他在国外和我们共同生活的那段日子，尤其是他与那位台湾老兵之间相识相交的故事。

记得1995年刚移民时，就曾想让老爸出国旅游。可惜出去不久，我又回国做项目。之后那几年总是两边跑，接老爸出国的想法便一直未能如愿。1999年我回到了多伦多，又在强生公司找到了稳定的工作，一切安定之后，就又想到了接老爸出国。一商量，他欣然应允，于是便很快給他搞定了出国签证和机票。

老爸来了之后，我们带他到北美不少地方观光旅游，知道他在抗日战争中负伤时，曾在冀中八路军流动医院接受过白求恩医疗队的救治，我还特意带他去参观了白求恩故居 – 加拿大安大略省东北部的葛烈文赫斯特（Gravenhurst）小镇。

老爸刚来时恰逢金秋，为了让他一睹安省那姹紫嫣红的秋景，我们带他去了远郊的峡谷，观赏那五彩斑斓的枫叶，还去到农场果园采摘苹果和樱桃。

记得老爸刚来时甭管干啥或去哪都觉得新鲜，住着也很开心。本以为他能安心地住上一阵子，然而，好景不长，一个多月后，他就住腻了，整日里愁眉不展，长吁短叹。老人郁闷，主要是这边生活过于清静。不见了身边的老友，离开了熟悉的生活环境，兴奋慢慢褪去，寂寞随之而来。白天我们都忙，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家里几乎一天都没人陪老爸说话。只有熬到了晚上，我从公司下班，他才算有了倾诉的对象。

‍

‍起先，老爸总是拉着我说话，可我毕竟跟他生活了几十年，对他过往的那些经历，他从小吃的那些苦，打仗负伤那些事儿，当警察抓坏人，文革受迫害等等，这一切对我来说早已烂熟于心，其中很多细节，我甚至比他自己记得都清楚！于是，每天再听他“老生常谈”，自然没了激情，有时听着听着，就像被魔术般地催了眠。

为了给老爸找个忠实的“听众”，我只好把老婆推出来当了“替身”。爱人原来在政府机关管人事，擅长与人沟通，“接棒”之后，为了给老爸提神，她下足了功夫。时而提问，时而插话，时而复述，时而归纳，一番互动之后，老爸说美了，心气儿也顺了。

不过，随着老爸这日复一日的“口述历史”，老婆很快也败下阵来，于是她照方抓药，又把女儿推出来做了替补。刚开始小姑娘听爷爷说话时，感觉就像听大人讲故事，既新鲜又有趣。遗憾的是，女儿的疲劳期来得比大人还快。看着老爸整日里唉声叹气，我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就在我一筹莫展之时，老天爷似乎开了眼，一位贵人从天而降，那是位台湾过来和儿子团聚的老兵。老爸和这位台湾老人不仅性格、年龄相仿，还都曾经扛过枪，打过仗，负过伤。就这样，共同的需求、相似的阅历很快使他们一见如故，两人终于都有了聊天的伙伴。

这位来自宝岛台湾的“空降”老兵，似天使下凡，一下子让老爸脱离了寂寞的“苦海”，他俩时而结伴去公园打拳，时而同去散步遛早，时而相互做东，小酌几杯。饮酒时，兴高采烈，山南海北，谈天说地，好不惬意！

‍

‍不过，两位老人虽相谈甚欢，但毕竟之前分属水火不容的两个阵营，老爸原是冀中军分区的八路军战士，台湾老兵则是前国民党65军的一个连长。论起打鬼子，台湾老兵总是盛气凌人滔滔不绝，似乎只有他们才是真正抗击日军的主力，而对老爸他们这些八路，话里话外却总流露出讥讽和不屑：“你们八路，也就是在敌后小打小闹，挖地道，埋地雷，扒铁路，哪能跟我们国军比，咱们根本就不在同一档次！”

显然，他这番话深深地刺伤了老爸的自尊，抗战话题过后，他俩自然又聊到了内战。这下老爸可算有了出气的机会，于是他抓住时机，反唇相讥：“对，哪能跟你们国军比！还是你们厉害，800万军队，一水儿的美式装备，四年多的光景就让我们这些“土八路”打得稀里哗啦，屁滚尿流，就连你们蒋总司令不也夹着尾巴跑到台湾岛，当了缩头乌龟么！”

‍俗话说胜者王侯败者贼，老爸这一通语中带刺的防守反击，直说得那台湾老兵灰头土脸，哑口无言，瞬间变成了泄气的皮球。

就这样，这多日下来，这俩老小孩既形影不离，又话不投机，每天见面，一聊就相互斗嘴，你有来言，他有去语，时而谈笑风生，时而唇枪舌剑。这两位都是行伍出身，性子直，脾气暴，争辩起来，谁都不服，有几回他俩拌嘴，动静太大，直惹得邻居差点报了警。

一天，那位国军老兵终于走了，他回了台湾老家。从此，老爸又陷入了无尽的孤独与寂寞。打那以后，他总是自责不已：“哎！都怨我，天天跟他吵，这倔老头定是生我气，是我把他气走的！”

如今忆起这事儿，时间已然过去了二十五年。也许当年这两位惺惺相惜，又互不服气的老兵此时又在天国偶遇，果真如此，不知他们能否珍惜这迟来的重逢，把酒言欢，好好唠唠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