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热菜，半生暖

笔下生花

周五下午的太阳快落山时候，我正把教案往包里塞，同事林晓忽然凑过来：“姐，今晚去我家吃饭呗？我新学了可乐鸡翅，想找个人尝尝咸淡。”

我愣了下。想她平时话不多，除了备课就是在办公室看书，我俩虽说天天见面，可还没到去家里吃饭的份儿。见我没立刻应，她手指攥着衣角，小声补了句：“你忘啦？我去年刚来时，连打印机都不会用，是你蹲在讲台边教我半天；第一次监考我慌得忘了带巡考表，也是你从三楼跑下来给我送……你是我在这学校认识的第一个人，也是我心里认的好朋友。”

听到这话，我点点头，她立马笑了，答应去她家吃饭。

等放学铃一响，她早推着电动车在楼下等，车筐里还放着个洗得发亮的苹果。“坐好啦！”她声音里带着点雀跃，电动车穿过晚高峰的车流，慢慢拐进城郊的巷子。路两旁的美食摊散发阵阵香味，她骑得慢，味道更是扑鼻而来。

她租的房子在老式居民楼三楼，一推开门，先闻见股洗衣液的清香味儿。两室一厅的小房子收拾得亮堂堂的，地板擦得能映出人影，阳台摆满了花盆——各种花开得正好，多肉挤在瓷盆里胖乎乎的，连窗台上都摆着两盆栀子花，风一吹，满屋子都是清香儿。“我没事就爱摆弄这些，看着它们抽芽开花，心里也踏实。”她一边说，一边给我倒温水，杯底还放了颗冰。

歇了没十分钟，她拉着我去附近的菜市场。傍晚的菜场最热闹，她跟摊主见了面就打招呼，挑排骨时特意让师傅剁得小块些：“你牙齿疼，上次看你啃苹果都好慢哦。”买青菜时又多抓了把香菜：“我记得你吃面爱放这个。”我跟在她身后，看她踮着脚跟摊主砍价，忽然觉得这场景特亲——像小时候跟着我妈去赶集。

回到家，她系上围裙就进了厨房，我想搭把手，她却把我推到沙发上：“你坐着就行，尝尝我腌的柠檬酸辣鸡爪。”可我哪坐得住，还是溜进厨房，帮她择菜、洗盘子，陪她聊天。她炒菜的样子特认真，倒油时会轻轻抿着嘴，翻炒时手腕灵活地转着锅，油星子溅到手上，她也只是皱下眉，接着盯着锅里的菜。

没一会儿，四菜一汤就摆上了小玻璃桌：可乐鸡翅裹着红亮的糖色，清蒸鲈鱼撒着翠绿的葱丝，连炒青菜都油亮油亮的。我正盯着菜看，肚子突然“咕噜”叫了一声，脸一下子就热了。同事林晓“噗嗤”笑出来，擦了擦手：“快吃快吃，别饿坏了。”我掏出手机想拍照，她赶紧往后退了退：“别拍我，拍菜就行。”可我按下快门时，还是把她弯着嘴角的样子，一并收进了镜头里。

吃到一半，她突然拍了下脑袋：“哎呀！忘了个事儿！”转身冲进厨房，从冰箱里抱出个小蛋糕，奶油上还插着根“生日快乐”的蜡烛。“嘻嘻，今天我生日，本来想着随便过过，倒把蛋糕忘了。”

我手里的筷子顿住了：“你怎么不早说？我连个礼物都没准备！”

她把蛋糕推到我面前，指尖捻了块奶油放进嘴里：“不用呀，我早就习惯一个人过生日了。记得就吃块蛋糕，忘了也没啥。”

“那你家里人……”话刚出口，我就见她眼神暗了下去，手里的叉子一下下戳着蛋糕。

“我是一个没人要的孩子。”她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八岁那年，我爸在煤窑上班，塌方了……不到一年，我妈就走了，改嫁到邻县。那时候我总责怪自己，是不是我不乖，她才不要我。”

她顿了顿，喝了口果汁，接着说：“十岁那年，她偷偷回来过一次，拎着个布包，里面装着新书包和衣服。我奶奶看见她，把我往屋里一锁，拿着扫把追着她骂，说她是嫌贫爱富的坏女人，不配当妈。我扒着门缝看，看见她站在院里，眼泪掉在地上，却没反驳一句。我喊她，声音都哑了，想让她反驳一下奶奶，冲过来打开门抱我走。那曾想，等了半天，看她就站在那儿，还说‘要好好学习，快点长大’，然后放下布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说到这儿，她眼圈红了，却还扯了扯嘴角笑着说：“后来两年啊！她没再来过。村里的小孩都喊我‘没娘的娃’，欺负我，朝扔我石头，我偷偷躲在柴房里哭，奶奶就坐在门口骂我妈，说她心狠。那时候我是真恨她，觉得是她把我丢在泥里，不管不顾。”

“再后来，奶奶年纪大了，身体越来越差。有次我上山挖草药，脚滑摔下崖，幸好挂在树上没摔死，可浑身是伤，晚上疼得直哼哼。那一刻，我心里更加恨我妈了。”

“十四岁那年，奶奶也走了。我妈赶回来，把我接到外婆家，又匆匆走了。外婆还安慰我说，她要回去赚钱，家里还有两个孩子要养，让我多理解。可我理解不了啊——她看我的眼神，像看个陌生人，连句话都不愿多跟我说。新学校里同学知道我没娘疼，他们一样嘲笑我，欺负我。后来，我实在憋得慌了，有天趁外婆不在家，把厨房的柴火点着了。”

她声音发颤，手指紧紧攥着桌布：“看着火苗往上窜，我居然觉得痛快，甚至想钻进去，让火把我烧没了，一切就结束了。可等我醒过来，看见我妈坐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核桃。她没打我，也没骂我，就只是说‘晓儿，好好养身体’。我看着她，有一肚子话想骂，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

后来我才知道，那场火不仅烧了厨房，还把外婆吓晕了，邻居们救火时还砸坏了院墙。“邻居大婶冷着脸跟我说，‘你差点把外婆也烧了，要是外婆没了，你这辈子都得活在愧疚里’。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被熏黑的土墙，突然觉得心里空空的，跟厨房一起烧没了。”

十五岁到十七岁，我妈没来看过她，外婆也很少跟她说话，却总把煮好的鸡蛋塞给她，让她好好学习。“我拼命学，就想考远点，离开那个地方。后来考上师范，外婆却突发重病，我妈把外婆接走，让我去继父家住。”

说到这儿，她停了很久，才低声说：“他们说没钱供我上学，让我出去打工。我不甘心，趁他们不在家，偷偷翻了我妈的抽屉，找到个布包，里面有两千块钱——那是他们家全部的积蓄。我拿着钱，买了去大学的车票，头也不回地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两千块丢了，继父把她打得浑身是伤，还断了外婆的药……外婆走了，她也跟我断了联系。”她抹了把眼泪，自嘲地笑了笑：“你说可笑吗？我当时还觉得自己没错，觉得是他们欠我的。”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要是没那两千块，你也走不出那个小村子，也不会成为现在的林老师。”

她摇摇头，眼里的泪却掉得更凶：“十年了，我以为我早就忘了，可一想起这些，还是疼。大三那年，老师告诉我，我妈在校门口等我。我纠结了半天，还是去了——她老了好多，头发白了一半，穿着洗得发白的外套，手里还拎着个布包。”

“我带她去学校附近的小饭馆，点了她爱吃的糖醋里脊。付钱时，她抢着掏钱包，说‘晓晓还在上学，钱要省着花’。我看着她粗糙的手，突然就哭了。她还跟我说，‘当年的事，妈不怪你，你长大了，比什么都好’。”

第二天，我妈送了我一双帆布鞋，说是夜市买的，便宜又好穿。“她看着我穿上，笑了笑，又匆匆走了。

后来给她打电话，总是关机。直到我毕业工作，她突然打过来，说‘我又长大了，好好生活’，还说给我寄了土特产。”

“我收到快递时，打开一看，全是柿子饼——我小时候最爱吃的。她还附了张纸条，说‘柿子饼是妈自己晒的，没放太多糖’。”说到这儿，她笑了，眼里却闪着光：“去年我回去看她，才知道外婆走后，继父跟她离了婚，两个孩子也没跟她。她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平时帮人摘棉花赚钱，攒下的钱都偷偷给那两个孩子寄去。”

“临走时，她拉着我的手，说‘晓儿，妈亏欠你太多了’。我没说话，可心里早就软了——我长大了，能自己赚钱，能自己照顾自己，也终于明白，她不是不爱我，是她有太多的难，没法跟我说。她不联系我，是怕打扰我，怕我还恨她。”

“前阵子收拾东西，我从包裹里里翻出两个信封，是她当年偷偷塞进去的。一个里面写着‘晓晓永远是妈的女儿，妈想看着你长大，看着你结婚，可妈没做到，妈老了’。另一个里面，是她攒的五千块钱，叠得整整齐齐的，还让我存着。”

她话没说完，眼泪就掉在了蛋糕上。我递过纸巾，心里也酸得发紧。原来那些看似冷淡的背后，藏着这么多说不出口的苦；原来那句简单的“好好生活”里，装着她半生的愧疚与牵挂。

窗外的月光透过纱窗照进来，落在她带泪的笑脸上。我指着蛋糕上的蜡烛：“快许愿吧，今天可是你生日。”

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这桌普通的家常菜，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暖——暖的不是菜，是她愿意把藏了半辈子的故事说给我听，是我们之间那份不掺一点杂质的信任。

临走的时候，她拉着我说：“上周她给她妈妈寄了件羽绒服，她还回电话说，穿着暖和。”

我知道，有些伤口或许一辈子都好不了，可爱会像阳台的花一样，慢慢长，慢慢填那些空着的时光。就像她说的，人会变，可藏在心底的那份暖，永远都在。

图片来源：网络

作者：笔下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