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冀赵行（上）

赞也

时值国庆，为了避开车辆出行高峰，孙子在为我们规划旅行方案之后，选择十月一日下午离京南下。

一路上，华北平原的秋意扑面而来。傍晚时分，我们便已漫步在正定古城的街头了。

这是第二次来正定了，每次来，都有不一样的感觉！

正定文物古迹众多，素有“三山不见，九桥不流”“九楼四塔八大寺、二十四座金牌坊”之美称。

“三山不见”：古城正定曾用名多达20多个，如恒山郡、常山郡、中山县等等，其中，中山、恒山、常山都有“山”字，而境内却不见“山”，因此有了这一说法。

“九桥不流”：城内隆兴寺天王殿前、府文庙戟门前和县文庙前各建有一座三路单孔石桥，但桥下却没有流水。

夜色之下，华灯初上，古塔与城墙被灯光勾勒出巍峨的剪影，与现代的霓虹交织成一幅跨越时空的画卷。

正定的小商品夜市，是一处极具人气的夜间美食集市。凭借独特的运营模式、丰富的各地美食和浓厚的烟火气息，已成为正定夜经济的一张亮丽名片，堪称“小吃天堂”。

除了美食，夜市的视觉体验也非常独特。数百个摊位整齐排列，五颜六色的霓虹招牌灯箱同时亮起，从高处俯瞰，场面非常震撼，不少网友戏称：

这哪里是夜市，这明明是朕的“御膳房”！

这里不仅仅是一个吃饭的地方，更是一个能让你感受浓浓烟火气和地道本地生活的体验场。无论你是专程前来打卡的游客，还是下班后想放松一下的本地人，这里都能用美食和热闹的氛围为你洗去浑身的疲惫。

次日清晨，在酒店早餐后，我们寻古探幽的第一站，是一通沉默的巨碑——“大唐清河郡王纪功载政之颂”碑。

“功颂碑”静静地矗立在常山公园一隅，若非特意寻访，极易错过。然而，这正是正定作为历史上真定府、恒州，其深厚底蕴的基石。

此碑高约六米，乃唐代宗永泰二年（766年）为颂扬成德军节度使李宝臣之功绩而刻。

碑文由王佑撰文，王士则书写并篆额。历经一千二百多年的风雨剥蚀，大部分字迹已漫漶不清，但那份穿越时空的厚重感却丝毫未减。

我仰望着斑驳的碑身，指尖仿佛能触摸到“安史之乱”后那个藩镇林立的时代脉搏。书法爱好者定会为它遒劲的笔力而赞叹，即便在残损中，亦能窥见盛唐余韵。

离开常山公园，我们信步来到不远处的开元寺。

与其他寺院不同，开元寺的布局极为独特，钟楼与塔相对而立，保留了唐代寺院“塔楼对立”的典型格局，这在后世已极为罕见。

进入寺内，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始建于唐贞观十年的须弥塔。这座古塔形制古朴，共九级，与西安的大、小雁塔极为神似，是典型的唐代砖塔。

塔身简洁无过多的装饰，只有各层出檐的叠涩，展现出一种洗尽铅华的结构之美。我绕塔而行，秋风拂过塔铃，发出清越的声响，恍若千年之前梵音的迴响。

更令人震撼的是塔前那尊五代时期的巨型石雕赑屃，这只残存的碑座，长达8.4米，宽3.2米，重达107吨，是目前世界上发现的最大的碑座赑屃，被誉为“天下第一赑屃”。

它原本承载着五代后晋时期的一通巨碑，虽碑身已毁，但仅这残存的基座，其体量之巨，已足以让人想象当年其碑文的宏伟与所记事件的显赫。

站立于这巨赑之旁，人类显得如此渺小。它沉默地匍匐于大地，背负的不是石碑，而是一段沉甸甸的历史。

正定开元寺钟楼是中国现存唯一的唐代钟楼实例，其内悬挂的唐代铜钟也已历经千年。

这座钟楼被学界称为“半座唐构”。据梁思成先生考察，钟楼下层木构件主要为晚唐遗存，而上层在历史上经过多次重修，带有后世朝代的特征。

钟楼内部设计巧妙，一层地面正中有圆井，与二楼悬挂的钟口相对，推测是为了起到共鸣作用，让钟声更加洪亮悠远。

正定素有“九楼四塔八大寺”之称，而临济寺的澄灵塔，无疑是四塔中最为清秀灵动的存在。

临济寺是佛教禅宗五大支派之一——临济宗的祖庭，在日本佛教界享有至高无上的地位。

澄灵塔俗称青塔，通体用青砖砌筑，高30.47米，是一座金代风格的密檐塔。与须弥塔的雄浑不同，澄灵塔亭亭玉立，雕饰精美。

塔身九级，每一级的出檐都极富层次感，轮廓柔和秀丽。在秋日湛蓝的天空下，塔身泛着淡淡的青色光泽，显得格外清净、优雅。

站在塔下，想起“临济将军”义玄禅师当年在此创立“临济宗”，其“当头棒喝”的峻烈禅风，影响了后世无数禅人。此刻，风铃清响，内心却感到一种难得的宁静。

如果说澄灵塔是清秀的少女，那么广惠寺华塔则是一位装饰华贵、仪态万方的贵妇。华塔，正因其周身布满繁复的浮雕而得名，而正定的这座华塔，更是海内孤例。

华塔始建于唐，现存为金代遗构。塔高33.35米，其最精彩的部分在于塔身上半部的雕塑。密密麻麻的力士、狮、象、菩萨等浮雕，错综复杂地交替层叠，形成了一组巨大的盛开花瓣，极具视觉冲击力。

这种将雕塑与建筑完美结合的杰作，在中国古塔中独树一帜。我绕着塔基缓缓移动，从每一个角度望去，都能发现新的细节，其构思之奇巧，雕工之精湛，令人叹为观止。

这座塔被誉为“海内孤例”绝非虚言。阳光洒在斑驳的塔身上，光影明灭，更显其神秘与瑰丽。

从华塔出来，我们登上了正定古城墙的南门（长乐门）。正定的城墙历史悠久，现存墙体为明代遗存，近年来进行了修缮。登上城楼，视野豁然开朗。

向南望去，是新城区的现代建筑；而回首北顾，整个古城的风貌尽收眼底。天宁寺的凌霄塔、开元寺的须弥塔、临济寺的澄灵塔、广惠寺的华塔，四塔高低错落，遥遥相望，构成了正定古城最独特的天际线。

此情此景，让人瞬间理解了为何古人登高必赋。

脚下的城墙，曾抵御过千军万马，见证了真定府的繁华与沧桑。秋风猎猎，吹动衣袂，一时之间，思古之幽情油然而生。

阳和楼，曾是正定古城的标志性建筑，元曲鼎盛时期，许多名家曾在此登台献艺。如今复建的楼阁，虽为新建，但其宏伟的体量仍能让人想见当年的盛况。

阳和楼的前面就是关帝庙。

接着，我们来到了天宁寺。寺内的凌霄塔同样是一座国家级文保单位。

凌霄塔最大的特点是塔身第四层中心竖立一根直达塔顶的木质通天柱，这种结构在现存古塔中极为罕见，是研究宋代木塔建筑的宝贵实例。

凌霄塔塔身稳重，与临济寺澄灵塔的秀美形成鲜明对比。

这是正定府城隍庙。

文运兴，则城运兴。正定府文庙和正定县文庙是古城文脉的象征。

府文庙泮桥。

府文庙的戟门被著名古建专家梁思成先生鉴定为元代遗构，古朴大气。

正定县文庙棂星门。

正定县文庙泮桥。

县文庙大成殿前孔子塑像。

而县文庙的大成殿，经梁思成先生考证，可能保留着五代时期的建筑特征，其历史价值甚至超过曲阜孔庙的大成殿。

千年遗珍的最终印证，我们将正定博物馆作为梳理知识与歇脚之地。

这座现代化博物馆，是深入了解正定历史文化的绝佳场所。馆内陈列丰富，从石刻艺术到佛教造像，无不精美。

而最令人瞩目的，便是镇馆之宝——定窑白釉剔花荷莲鹿雁纹瓷罐。在柔和的灯光下，这件宋金时期的定窑珍品静静地陈列在展柜中。

它器形硕大，高32.5厘米，通体施白釉，最精妙之处在于其“剔花”工艺。工匠们先在胎体上施一层褐色化妆土，然后巧妙地刻划出缠枝莲、梅花鹿、飞雁、卧雁等繁复生动的纹饰，再将纹饰之外的化妆土剔去，最后罩上透明釉。成品形成了褐花白地的强烈对比，构图饱满，生机盎然。它不仅是宋代定窑瓷器中的巅峰之作，更是中国古代剔花工艺的代表，堪称国之瑰宝。

正定，古称常山，正是三国名将、常山赵子龙的故乡。对于三国迷而言，此地是必须朝圣的所在。

赵云庙占地不大，但殿宇井然。庙内有赵云塑像，以及与其生平事迹相关的展览，如长坂坡救阿斗、汉水破曹等典故，皆以壁画、雕塑等形式呈现。

尽管庙宇为现代重建，但那份源自《三国志》与《三国演义》的英雄气概，却是真实而动人的。站在赵云故里，回想他“一身是胆”的英武与忠诚，心中不禁涌起一股豪情。这为我们的文化之旅，增添了一笔浓墨重彩的英雄底色。

10月 3日一早， 穿过熙攘的街道，便到了正定王士珍旧居。

这是一座典型的北方民居，青砖灰瓦，格局规整，朴素中透着不容忽视的庄重。

王士珍（1861-1930），清末民初中国政坛上一位关键而复杂的角色。他出身北洋系，与段祺瑞、冯国璋并称“北洋三杰”，更被推为“三杰之冠”。一生历经甲午战争、辛亥革命、袁世凯称帝、张勋复辟等重大历史事件，官至北洋政府国务总理，在波谲云诡的时代里，以其沉稳、谋略乃至些许保守，试图维系某种秩序的平衡。

旧居内，书房、客厅、卧室皆陈设简朴。最触动我的，是展柜中那些泛黄的函电文稿。透过或恭谨或急促的笔迹，我仿佛窥见一位身处权力漩涡中心的人物，如何在帝制崩塌与共和初生的夹缝中周旋、抉择与挣扎。

院中古槐苍劲，洒下斑驳光影，昔日的权谋算计、长吁短叹，如今都已消散，只余下这一方院落的宁静，供后人凭吊与思索。

此处游览无需太久，但其间的历史重量，足以让人沉思良久。这是王士珍旧居的三幅对联：

韜略一生才当管乐，

清高万古物有羽毛。

困中求志富中求德禅中求己，

仰不愧天俯不愧地内不愧人。

惜衣惜食非惜财实惜福，

求名求利只求己莫求人。

离开王士珍旧居走不多远，又到了隆兴寺。这已是与它的第二次相会了。

隆兴寺并非寻常古刹，其生命轨迹，始于一段帝王的家国情怀。公元586年，隋文帝杨坚敕建“龙藏寺”，此为隆兴寺之滥觞。而它命运的转折点，则在北宋开国之初。

宋太祖赵匡胤，一位以“杯酒释兵权”而闻名的雄主，在统一了南方之后，于开宝四年（公元971年），下令在其河北真定（今正定）的龙藏寺内，铸造一尊举世无双的千手千眼观音菩萨铜像。传说，此举是为超渡在征战中阵亡的将士，也为了镇守北部边疆，宣示大宋的威德。

正是这一道充满悲悯与政治智慧的旨意，催生了隆兴寺最为核心的瑰宝，也奠定了它此后千年“京外名刹之首”的崇高地位。清康熙年间，它才被赐名为“隆兴寺”，取“隆盛兴旺”之意。

寺庙的布局，是宋代佛教寺院的典型范式，中轴线分明，层层递进。而我此行的焦点，便是沿着这条轴线，去逐一探寻那名震天下的“隆兴寺六绝”。

一绝：摩尼殿，其主体为重檐歇山顶，但在殿身四面，各凸出一个山花向前的抱厦。从正面看，它庄重雄伟；从侧面看，它灵动飘逸。尤其那南面的抱厦，如同一个伸展的舞台，打破了传统殿宇的封闭感。我国古建筑学家梁思成先生曾对此惊叹不已，盛赞其“重叠雄伟，可以算是艺臻极品”。

二绝：“东方美神”。摩尼殿的奇，不止于外，更显于内。殿内坛墙的北侧，有一面五彩悬山，而悬山之上，便是那尊让无数文人墨客、艺术信徒魂牵梦萦的“倒坐观音”。所谓“倒坐”，并非指观音倒立，而是因其面北而坐，与通常坐北朝南的佛像相反。民间戏言：“问观音为何倒坐，叹众生不肯回头。”此中禅机，耐人寻味。

但更撼动人心的，是她的美。她并非正襟危坐，而是右足屈起，左足踏着莲蕊，身体微微前倾，手臂自然地搭在膝上。她的脸庞圆润秀美，眉眼低垂，唇角含着一缕若有若无、透彻人心的微笑。那姿态，是彻底的放松与自在；那神情，是超越了世俗悲喜的澄明与慈悲。

她不像高高在上的神，更像一位邻家少女，在你被俗务烦扰之时，予你一个理解而温暖的凝视。日光从殿门斜入，映照在她五彩的衣袂和悬塑的海浪之上，整个画面充满了流动的韵律感。林徽因先生曾称其为“东方美神”，实在是最贴切的赞誉。

三绝：转轮藏阁。

辞别美神，来到转轮藏阁。此阁本身，就是一座珍贵的宋代楼阁式建筑。而阁内珍藏的，便是中国现存最古老、体量最大的宋代转轮藏。

佛教有“推之一匝，与诵经同其功”之说，为的是方便不识字的信徒积累功德。眼前的这座转轮藏，是一座八角形的、三层楼阁式的木制经橱，周身雕工精湛，斗拱层层叠叠，犹如盛开的莲花。它不仅是宗教法器，更是一座体现了宋代卓越力学、数学与美学造诣的木构奇迹，是名副其实的“活化石”。

四绝：龙藏寺碑。

在寺内一隅的碑亭中，静卧着隆兴寺的“文脉”——《龙藏寺碑》。此碑刻于隋开皇六年（公元586年），其书法艺术价值无可估量。它上承汉隶之余韵，下开唐楷之先河。观其字，结构严谨，用笔沉劲，已初具楷书的规模与法度，但点画之间，又保留了隶书的古雅意趣，显得朴拙而不失秀丽，端正而内含灵动。康有为推其为“隋碑第一”，后世更尊其为“楷书之祖”。

五绝：千手千眼观音——顶天立地的青铜史诗

记得第一次来隆兴寺时，我怀着朝圣般的心情，步入隆兴寺的最高潮——大悲阁。你必须极力仰头，才能窥见那尊顶天立地的千手千眼观音的全身。

观音高21.3米，立于2.2米的石质须弥座上，这是中国古代最高大的铜铸观音像。四十二臂（以象征千手）在身后舒展，宛如一轮光芒万丈的日轮，又似一双庇护众生的永恒翅膀。他面容庄严，目光低垂，俯瞰着脚下的芸芸众生。站在他的足下，一种源于绝对尺度与力量的敬畏感油然而生。

但令人遗憾的是，大悲阁正在维修，只见四周搭着严实的围挡，挂着“修缮中，暂不开放”的牌子，心中不免怅然。

六绝：铜铸千佛墩。

在大悲阁内，与宏伟的观音像相呼应的，是另一件精巧绝伦的宝物——铜铸千佛墩。它像一座多层的玲珑宝塔，通体以铜铸就，而每一层、每一面，都密密麻麻、整整齐齐地布满了无数尊小佛像。

他们形态一致，静默趺坐，面容清晰安详。这至繁至微的工艺，展现了一种极致的秩序与庄严。一佛一世界，一叶一菩提。这千佛墩，仿佛就是一个微缩的、纯净的佛国净土。它与身旁至高至大的观音像，形成了一种奇妙的辩证：一者为宏大的叙事，一者为精微的刻画；一者展现力量的巅峰，一者体现耐心的极限。

走出隆兴寺。回望那殿阁飞檐，心中感慨万千。隆兴寺的“六绝”，并非六个孤立的景点，而是一个有机的整体。它们从建筑、雕塑、书法、铸造等不同维度，共同构建了一个辉煌的宋代文化空间。

图为隆兴寺兹氏阁。

正定之行，仿佛一场穿越千年的历史对话。从大唐的古碑到宋金的古塔，从元明的殿宇到清代的庙祠，正定用它“国保”的密度，向我们无声诉说着它曾经的辉煌。

正定，像一本摊开的、活态的历史教科书，每一页都值得细细品读。对于每一位热爱中国文化，尤其是古建筑、佛教艺术与历史的旅行者来说，正定，恰是这个国庆假日最珍贵的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