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敬李庄

多多

李庄，是个古镇，在四川宜宾，位于长江南岸的边上。

中国大小古镇几千座，真正保存千年原貌的为数不多，

都是当代、现代恢复重建，

再早，就是明清时重建的了。

李庄，建于南北朝时期的南朝（何为南北朝？科普一下。

秦、汉、三国、晋，之后进入南北朝：

北朝：是北魏、东魏、西魏、北齐、北周；

南朝：是宋、齐、梁、陈）。

南北对峙，谁也没统治谁。

这里的，南朝说的是公元540年，南方（梁武帝萧衍统治时代），距今有1480年历史，

李庄就是南朝时梁所建造，由于年代久远，后来又经过了重新修建。

现在古镇，

保留的是明清时期格局和风貌。

今年10月，去了趟四川宜宾，

那李庄，是一定不能绕开的重点。

因为，抗日战争时期，

这里发生了很多事，

其中有两件事令人难忘。

了解来，不得不用文字记录，

向李庄致敬，

向曾经生活在李庄的、两个著名人物致敬。

轻轻踩着青石板路，

静静凝视雕花门窗，

举目远眺高耸山墙，

低头缓见滚滚长江。

一切，

如胶片翻来覆去……

那是1940年抗战，北平沦陷，

那是中国大约150多座高校，和科研机构，

为躲避战火，保存文脉，

不得不迁徙南下，撤到当时的后方重庆、成都、昆明、贵阳。

这些南下的高校都是中国的精英：

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南开大学，他们迁到了昆明，

改为西南联大。

中央大学、复旦大学、同济大学、金陵大学等29所高校迁到重庆；

还有8所迁到成都；

3所迁到贵阳等等。

所有在北方的中国大学，

他们一路南下，

衣冠南渡。

150多所高校南下，

占据了当时全国高校的很大部份，

大量学生、教师、校舍、经费、生活物质，

都是一笔巨大的开支。

所以当时一些地方政府，

对内迁而来的高校态度消极，不愿意接受这些南下的高校。

同济大学迁徙，就是一波三折。

从1938-1940年间经历了多次迁徙，先从上海迁至浙江金华，

江西赣州，广西八步，

再到云南昆明。

在昆明期间，

由于校舍分散在12个地方，

办学条件极其困难。

当同济大学准备再次搬迁时，

许多地方都表示拒绝，

不接受。

这个时候，四川宜宾李庄的乡绅得知此事，

向同济大学发出：

"同大迁川，李庄欢迎，一切需要，地方供应"

的电文。

抗日战争时期，

李庄就是一个面积不到1平方公里的地方，

常住人口仅3000多人的川南小镇。

因为是长江黄金水道上的千年古镇，

商贾往来，经济相对繁荣。

所以李庄人民，

发出这十六字电文，

接纳了同济大学，中央研究院，中国营造学社等十余所学术机构内迁。

一夜之间，李庄

涌入了12000多名高校师生和科研人员。

李庄人民腾出寺庙，祠堂和私宅，

倾尽所有，

保障这些知识分子的生活。

在民族危亡之际，

为保存中华文脉，

李庄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这样的民族大义，

这样的家国情怀，让后人敬仰。

我不知道同济大学的校长，

当时接到电文是什么心情，

但至少我今天走进李庄“东岳庙”，

看到曾经供奉百姓信仰神灵的地方，

如今还整齐成列着同济大学工厂的仪器设备，

我对李庄，

充满着深深的敬意。

致敬李庄!

这是李庄，

第一件令我难忘的事。

第二件难忘的事，

就是梁思成、林徽因夫妇。

说实话，这是最想写，又最不愿意写的。

写出来，喜欢她的赞美，

不喜欢的骂人，可能诟病。

如今30岁左右的年轻人，

知道梁思成、林徽因的已经不多了（我问过几个年轻人，他们都不认识）。

那我就不妨多说几句：梁思成，是梁启超的儿子；林徽因中国现代建筑学奠基人之一，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徽主要设计、天安门人民英雄纪念碑浮雕设计等。她还是诗人，曾经和泰戈尔相见，做翻译、讨论诗歌。

人生过往，只要上50年，

褒奖损伤不一，

喜欢则褒，不喜则损。

更何况林徽因已经去世70年。

林徽因1904年6月10日生人，

1955年4月1日去世。

近期看了一些关于冰心作家写林徽因的事章，

觉得不写，

辜负喜欢林徽因，

辜负文字。

那就索性写吧。不带节奏，

写认知的林徽因，

写李庄的林徽因。

林徽因是1940年夏天，

从昆明来到李庄的。

当时才36岁。

在这个地方6年，正是抗日战争最激烈的时候，林徽因和他的先生梁思成带着两个孩子，

从长沙辗转到昆明。在昆明度过了近两年的时光，他们经历了艰苦的生活，

林徽因的身体每况愈下。

1940年底，由于中国营造社所属的中央研究院接到上级通知，

需要前往四川李庄，

林徽因又不得不很沮丧离开昆明，

前往李庄（她是1940年冬天来到李庄，

在四川李庄生活了整整6年。1946年8月随中国营造社迁回北平）。

她那时，才36岁有余，

正是人间四月天的大好时光。

带着母亲，两个孩子，来到李庄，

在这里除躲避生死的战乱，

她还要坚持工作，继续自己热爱的中国传统文化。

林徽因在李庄期间，

由于生活条件太苦，

她的肺病复发，在缺医少药的战争年代，

不要说李庄这样偏远的地方了。

林徽因拖着病体，

仍以顽强的毅力，

完成了多项重要学术工作，

她与丈夫梁思成，

共同完成了中国第一部系统性的建筑史著作《中国建筑史》。

她负责执笔撰写了五代，宋，辽，金等朝代的内容，并承担了大量资料整理，

文字润色和插图绘制工作。

为中国建筑史研究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这部著作，

奠定了中国建筑史研究的基础，

至今，

仍是该领域的经典文献。

在林徽因故居李庄，

住所完好，无损存在。

在这里，

有很多书籍、家具、信函、照片等等，

是在其他地方看不到的珍品。

林徽因，

用有限的生命，完续所有。

李庄面积不大，

但有很多当年南下留下的遗址，都保存完好，感谢李庄。

我因林徽因而来，

所以去到她的故居，

要经过现在的很多景点和建筑，要经过林徽因、梁思成的雕像广场。

然后经过当时的“国立同济大学、中央研究院下属机构、中央博物院筹备处、中国营造学社、北京大学文科研究所、金陵大学文科研究所等等旧址“。

这里设有一个博物馆（也是陈列馆），很详细介绍了当时上述机构从北平迁到此的一切，

都很珍贵、很详实记录了一路南迁、衣冠南渡的各种艰难。

博物馆前，有一座梁思成先生的铜像。

我在博物馆内看了一个多小时，

了解了所有南渡的前前后后。

里面是大量详实的历史资料，

那是战争年代，这群烽火脊梁担起的民族财富。

那一张张珍贵的图片，

一页页泛黄的手稿，都浸润着他们心血，战争将他们淬炼成火。

林徽因协助梁思成整理和保护营造学社，

多年积累的大量古建筑测绘图纸，

照片和文献资料，

在战火中得以完整保存。

不来李庄，

感受不到战火中，

他们都经历了什么。

来了李庄，

特别是在那堵巨幅照片前，

满是学术精英，

他们脸上没有苦难，

都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和希冀。

这就是烽火脊梁的样子。

看到他们所有人的眼神，

内心是震撼、是酸楚。

此行因林徽因而来。

所以继续往前，

然后再走一段不短的路途，

就看见梁思成、林徽因旧居侧面房屋了。

远远的，

在一丛丛芭蕉树掩映下，

白色黛瓦泥墙隐萦而现，

那不正是林徽因素衣淡妆的模样吗。

这也许就是林徽因的意思。

走过田埂，来到正门，

看到进门右侧红色匾牌“中国建筑史研究基地“，

左下角一方石刻“中国营造学社旧址“，

碑文是2006年。

从始至终，我没有看到想看到的“梁思成、林徽因故居“几字，

似乎想追本溯源。

可是没有。

也许梁林没心思炫耀、也不想到炫耀，因为这本就是一去无回的逃亡。

这里留不下山西唐代佛光寺的光亮，

留不下中原雕刻的华丽。

这里也许就是最后的最后。

进来，只有一栋川南一层小院，

建筑面积不大，

从东往西，共5个小门。

最西边一间窄门，住着林徽因一家五口（梁思成、林徽因、林母、女儿、儿子），

东边四个小门，

是四个工作人员的住宿。

门前，有一很大一菜畦，

有辣椒、白菜、橘子、无花果......高高的东边，还有两株连天的芭蕉树。

林徽因和梁思成住的地方大约80平方左右，

进门右，是林母卧室，

约8平方、左边儿女卧室约7平方，

然后一米左右走廊，墙上有林徽因画的一幅手稿，好像是只袋鼠。

再往前，

就是客厅兼饭厅约10平方。

再往后，就是梁思成和林徽因的卧室，

约20平方：

一张床，一个躺椅，一排书架，

还有零零散散的东西。

那张躺椅，好熟悉。

卧室右边有一小门，

豁然通亮，是一天井后院，

30平米，

那里，没有我想像种有花花草草。

我眼里的林徽因是精致的，

是优雅的，

是穿着旗袍，

普通话中略带吴音软语的。

这个环境好熟悉，因为在很多图片里，

林徽因就是躺在这个躺椅上，

满脸憔悴......

几棵树，一张躺椅，

一间间小小的住房，墙上的照片，

还有回头，那白墙黛瓦。

这就是，我在李庄，

看到的，林徽因的所有。

我在林徽因住处，

感叹的不是居小屋窄，陈设简单，

我惊叹的是在这样局促的地方，民国才女林徽因安身立命，

和丈夫在这里写下了《中国建筑史》《图像中国建筑史》。

尽管多数人看不懂这著作，

但学术界，公认了它的学术价值！

他们在食不果腹，

患病得不到治疗的李庄，

梁思成、林徽因夫妇最后是靠着救济，

完成了一系列学术成就。

我无法想象去过英伦、从宾夕法尼亚读书归来的学者，在战乱时期李庄的窘迫。

无法想象，他们书中一字一句记录了：中国古代建筑的木构体系，北京故宫（紫禁城）。

他们记录了：故宫占地72万平方米，

建筑面积约15万平方米，

共有殿宇9999间半，

是世界上现存规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的木质结构古建筑群，

也是中国现存最大最完整的古建筑群。

此外，他们的书中，

还详细记录了其他重要建筑：

如山西五台山佛光寺东大殿（唐代木构建筑）、山西应县木塔（现存最高最古老的纯木结构楼阁式建筑）、河北蓟县独乐寺观音阁（辽代建筑）等等。

这是炮火连天下的手稿，

这是病痛交加下的作品。

他们夫妻，

把你不懂，我也不懂的中国建筑，

用最通俗易懂的方式，

写在了日记里。

使得今天的你我，

能欣赏了，中国建筑的雕栏画栋、勾心斗角、飞檐翘角、斗拱交错、重檐庑殿、榫卯相扣。

他们值得我们记住，

更值得今天敬重，

致敬！

可以说，没有梁思成、林徽因，

就没有我们现在对中国传统建筑的认知，包括对中国的建筑美学的基本了解。

梁思成、林徽因用毕生的精力和才华，

护佑、传承了中华古老建筑。

记得那年，

北京古城墙被拆除那刻，

林徽因站出来反对，

告诫说：这些古建筑是不可再生的文化资源，把它们拆了，以后再复制也是假的。

结果有人批评林徽因：

“出身低微、思想保守“。

林徽因回怼：

我林家满门忠烈！何来低微，

你又算什么？

林徽因的这番话，

多年后不幸成真，

北京城墙最终被拆除，

后虽然又进行了极力复建，

但再已无法恢复原有的历史厚重（现在人们每每走在国外到百年、千年的建筑前，投去欣赏的一瞥和惊叹，不知林徽因是何痛心）。

林徽因没有死在李庄。

1946年8月，

她离开生活了6年的李庄，回到了北平（北京）。她终活到了新中国的成立。

她回到北平后，立即投入到建筑事业中。

她参与创办了清华大学建筑系；

参与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徽的设计；

完成了人民英雄纪念碑的浮雕设计；

参与了景泰蓝工艺的抢救工作，

为挽救濒临失传的景泰蓝做出了重要贡献。

1955年4月1日，

51岁的林徽因大限已至，

是她完美、适时谢幕了（医生曾预言她只有五年寿命，结果多活5年，坚持把上述工作做完）。

致敬李庄，

致敬梁思成、林徽因。

后记：写完上述文字，

忽然想起林徽茵李庄墙上和柜中留下的笔墨。

饭厅兼会客厅柜子里，

摆放和镶嵌的是，

林徽因部分信件和亲弟驾驶的飞机模型。

都知道，

林徽因的弟弟林恒在抗日战争中殉国。所以在她的客厅里，

展示了弟弟曾驾驶的飞机模型。

最醒目的是，

进门的会客厅墙上，

有林徽因的亲笔书稿，

那是当时她给北京大学代理校长傅斯年的亲笔信，

诉述自已病重（肺病）。

傅斯年北大才子，忠义之士，最终帮助，

使得林徽因得到救助，

回到北平。

历史是什么？

是挂在墙上的一切。

（以下图片，均为抗日战争时期，全国部分高等学府迁至的大后方，四川宜宾一一古镇李庄）

梁思成、林徽因夫妻铜像

这一双双坚定的眼神，淬炼了烽火

梁思成、林徽因考察古建筑，没多久抗日战争爆发

梁思成、林徽因夫妻故居左侧

故居正门

为了全面记录，拍照的同时，也拍摄了视频。视频能更加一目了然，也更能还原，梁林在李庄的真实生活场景。

门前的菜畦 林徽因母亲住房 一双儿女住房

这栋房子，前一间是林徽因一家，后四间是其他工作人员住房

林徽因绘画

照片墙上记录了他们的亲人和过往

林徽因弟弟驾驶的飞机模型

林徽因的弟弟林恒牺牲，她为弟弟写的文字

傅斯年给林徽因的回信 饭厅兼会客厅 梁思成、林徽因卧室

这是林徽因，在李庄卧室躺椅上生病的样子

下面几张照片是林徽因留给人们最美的样子。世间，再无林徽因！

卧室后院 菜畦里的无花果

橘子和各种蔬菜

李庄一角

李庄景色

李庄“东岳庙“，里面至今还保存80年前，同济大学在此工作的机器设备。以下图片均为“东岳庙“内陈列

课堂 四川宜宾城市街景

初稿2025年12月15日凌晨2:40

再稿2025年12月21，凌晨1: 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