柿影

自然人

<p class="ql-block">  父亲从集市带回的那株瘦弱柿苗,说是果实硕大的脆甜柿苗,如今已撑开灰绿的云盖,枝密叶疏,一些叶片已泛黄或红,似在提前报知深秋的色韵。树冠高过屋脊,枝桠间垂着的柿果像一盏盏多颜的夕光,红黄不一,甚有青涩。不知蜂群在什么时候赶了过来,薄翼振响金箔的嗡鸣,在果蒂上踱步;蚂蚁更在果蒂凹陷处痛饮蜜的泉眼,沿着光的路途搬运蜜糖——它们先我们尝玩了季节的甜。</p> <p class="ql-block">  我与内人并立在树下,手握摘柿用的工具,竹竿顶端系着网兜——那是我与内人用细麻绳反复加固的。她执长钩,我张网兜。当钩尖探向高处的刹那,整棵树忽然轻轻摇晃,都随着我们的呼吸曳动。父亲本能地抬手虚扶住树干,手背的斑痕与树痂叠在一起,那佝偻的腰背流淌着沧桑的演说。接住坠落的果实时,网兜突然变得沉重——原来我接住的,是一整个正在下坠的秋天;兜里盛着的不单是那颗并未熟透的柿果,还为耀着光亮的滚烫的岁月。</p> <p class="ql-block">  说来羞涩,今年秋雨多,也不乏一两个果子奔在前面。三天前,我庆幸自己独吃了红亮的先熟者,并亲眼瞥见了蜂蚁在树上疯狂地收割。昨日去看了,它们蛀空了好几个大果,痛定思痛后决定今日对满树柿果一网打尽,以免造成更多的损失与遗憾,当然,这也就得忽视委曲了蜂蚁们的欲望需求与那番津津乐道的感受。</p> <p class="ql-block">  始终沉默的父亲望着柿树,他的脊背弯成了被果实压低的枝条,而笑意仍挂在最高处的梢头——那里还悬着两三颗柿果,是我踮起脚尖用长钩网兜都难以够着的高度。“那几个就留给蜂雀罢,它们也想解个馋。”父亲说得平静而坚定,却透着深邃的柔情,他的话音在风里结出白霜,纠改了我"颗粒归仓"的狠心。</p> <p class="ql-block">  摘下的柿果装了整整一大袋,数了一下有三十二个之多。吃力提回家丢放在木椅上,母亲那爬满皱纹的脸上乐开了花,眼睛差不多眯成了一条线,然后再吩咐我提到窗前。只见母亲熟练地在窗台铺开金黄的稻秸,将柿子排列成星座。她用竹篾轻轻转动每颗果实,像早年为我调整午睡的枕头。柿子正在褪去青涩,某些光芒正从果皮下渗出,那是时间在悄悄变软,让柿里香甜因子变成清幽之气向空中弥散,嗅之怡神蜜肺,畅脾爽肝。</p> <p class="ql-block">  待果肉化作凝脂,指尖挑开绸缎般的外皮时,橙红的光晕从缺口满溢出来。我们分食着糖分结晶的柔软,那柔软犹似岩浆在齿间迸溅,屋檐下响起童年那样窸窣的吮吸声。这种美滋滋的甜要经过朝霞夕照,雨露滋养,甚至霜打虫噬,经过从枝头到掌心的坠落,或有人为的助熟技艺,才肯在舌间绽放成花。</p> <p class="ql-block">  此刻我的掌心仍沾着柿汁的黏稠,指间仍缠绕着蜜的缰绳,思想野马在两手惬意的世界里一个劲儿地贪恋遨游。当视频里儿女举着新摘的果实,当内人将柿核埋进湿润的土壤,脑子一个机灵,忽然懂得:所谓传承,不过是把某个秋日咽下的蜜,酿成后来所有季节的光。把咽下的光,酿成照亮后来者的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