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世中的净土之旅

蒋和平

东林大佛园坐落于庐山山麓，是佛教净土宗的重要道场。刚到山脚，远远地便望见了那尊巍然的金色身影，静静地立在翠色山峦的怀抱里，在明晃晃的烈日下，周身流淌着一种沉静而辉煌的光。这便是东林大佛了，阿弥陀佛的接引之相。

　　来前略略做过功课，知道这佛像是何等宏伟，但亲眼望见时，那视觉与心灵的震撼，还是超出了言语的描述。据说这是全球最高的金佛，通高四十八米，象征着阿弥陀佛所发的四十八大愿。佛身用去了四十八公斤的黄金，这般“金碧辉煌”，却并非为了炫耀，而是一种至诚的供养，一种愿力的物质化显现。最难得的，是这样一处圣地，竟不收分文门票，山间还设了多处免费的饮水处，供给行路人清冽的凉开水与微酸的柠檬水，这在一片喧嚣的景区经济中，真如一阵清泉，涤荡人心。

　　进了大门，开始向上攀爬。长长的、仿佛没有尽头的石阶，在烈日下成了一道严峻的考验。秋老虎的日头，是泼天盖地的白，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石阶被晒得发烫，空气里浮动着炙烤的、柏油与泥土混合的气息。

混在如织的游人与香客之中，一步一步，向上挪移。汗水很快便濡湿了衣衫，额上的，流进眼里，是一片酸涩的模糊。周遭是鼎沸的人声，孩子们的嬉笑，大人的呼唤，导游喇叭里断续的解说，交织成一片热闹的俗世图景。 然而，在这喧嚷的人流里，却另有一些静默的身影，格外引人注目，那是一些虔诚的香客。他们并不像我们这般只是行走，而是一步一拜。一位老妇人，面容黧黑，布满风霜的纹路，她双手合十，高举过头顶，然后降至鼻尖、胸前，随即双膝跪下，整个身体匍匐在滚烫的石阶上，额头轻轻触地。如此，周而复始。她的动作缓慢而凝重，仿佛周遭的喧嚣、头顶的烈日，都与她无关。她的世界里，只有眼前这一级级的石阶，和石阶尽头那尊慈悲的金佛。汗水沿着她的鬓角滴落，在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旋即又被蒸发。望着她的背影，因炎热与疲惫而生出的焦躁与怨艾，忽然便消散了。肉体的辛苦，与她灵魂的跋涉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我不过是一场游览，而她，是一场修行。

　　终于，踏上了最后一级台阶，来到了大佛脚下的平台。刹那间，天地豁然开朗。那股攀爬时的郁热与憋闷，被山顶浩荡的长风一扫而空。倚着汉白玉的栏杆，极目四眺，远处的庐山，笼罩在一层青蓝色的烟霭里，秀峰叠翠，线条柔和；山脚下，田畴、屋舍、道路，如棋盘格般整齐罗列，江河如带，蜿蜒其间。人立于此，便觉尘寰尽在脚下，一种空阔、疏朗之感自心底升起。方才山下的种种营营，在此刻看来，竟是那般渺小与遥远。 心绪稍平，回身，仰起头，仰望这尊阿弥陀佛，太高大了，高大到令我必须将头仰到极致，方能看见那静谧低垂的眼帘，和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涵盖大千的微笑。那金色的身躯，在碧空衬托下，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他右手向前下垂，作“与愿印”，表示能满足众生一切善愿；左手当胸，掌中有金莲台，那是接引往生极乐世界的凭信。他就这样站着，不言不语，无喜无悲，却仿佛有一种巨大的、安详的力量，从他那金色的身躯里弥漫开来，笼罩着这整片山峦，也笼罩着平台上每一个或好奇、或疲惫、或虔诚的灵魂。风过处，佛衣的衣袂仿佛在微微飘动，是“天衣飞扬，满壁风动”的立体呈现。

　　大佛的座基，是一座宏大的殿堂，名曰“极乐世界殿”。步入殿中，外间的强光与炎热瞬间被隔绝，一股阴凉沉静之气扑面而来。殿内之景象，真可谓富丽堂皇，超乎想象。四壁与穹顶，满绘着精美的壁画，皆是《观无量寿经》中所描绘的极乐净土景象：七宝池、八功德水，金沙布地，楼阁巍峨，天乐不鼓自鸣，天花昼夜纷降。那些飞天，衣带飘逸，姿态曼妙，仿佛真要破壁而出，在殿中奏乐、散花。殿中还有许多彩塑，是诸菩萨、罗汉、天人等圣众，无不形神兼备，栩栩如生。整个大殿，便是一个用艺术构建起来的、辉煌灿烂的佛国世界，行走其间，恍如置身经中所言的那个“无有众苦，但受诸乐”的清净佛国。 在殿角一隅，光线略暗的地方，一位僧人，闭目盘腿，端然打坐，呼吸匀长，面容平静如水，仿佛殿内往来的游人、赞叹的私语，于他都只是过眼云烟。另一位，则静静地立在佛像侧面，双手合十，嘴唇微动，是在对着佛默默祈祷，眼神专注而深邃，那里面有一种光，一种超越了眼前金碧辉煌的、源自内心信仰的光。看着他们，我忽然明白了，这山，这佛，这殿，这壁画，这所有外在的庄严，最终都是为了指向内心。那烈日下的攀登，那一步一拜的艰辛，这殿堂里的辉煌艺术，乃至那免费的、解人焦渴的柠檬水，无不是佛法慈悲与智慧的体现。它们都在诉说着同一件事：离苦得乐，觉悟圆满。

　　下山回望来路，长长的石阶上，人影已渐稀疏。口中仿佛还残留着山上那杯免费柠檬水的微酸与清甜，而心中，却仿佛被那金色佛光与殿内庄严，注入了一片前所未有的宁静与澄明。这一趟东林大佛园之旅，看的不仅是风景，更像是一场心灵的沐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