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的划子咀旧梦

李连生

<h3></h3> 摸秋记:月光下的划子咀旧梦<br> 中秋之夜,月亮刚爬上屋脊,村头的狗吠了一声,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像是谁家悄悄推开了木门。我们一群孩子,提着竹篮,踩着露水,猫着腰钻进月光里。那是上世纪六十年代的湖北金松滋,一个还点煤油灯的小村庄,夜风里有稻草的甜腥,也有桂花的清冽。我们不说“偷”,我们说“摸”——摸秋。<br> “摸秋不算偷,丢秋不追究。”这句老话像护身符,贴在心口。月亮越亮,我们越胆大。钻进张家的南瓜地,翻过李家的豆架,手一摸,藤一颤,一只圆滚滚的南瓜就落进怀里。南瓜皮糙,带着白霜,像刚睡醒的月亮。再摸,是豆角,是辣椒,是还顶着黄花的嫩黄瓜,是还没熟透的红心柚。篮子里沉甸甸的,心里也沉甸甸的——那不是菜,是丰收的喜气,是老天爷赏的“彩头”。<br> 最馋的是摸“甜到梢”的甘蔗。甘蔗地挨着河,风一吹,叶片沙沙响,像给月光鼓掌。我们挑最高的那根,镰刀一亮,“咔嚓”一声,甘蔗断了,汁水溅到脸上,比月饼还甜。啃一口,纤维渣子塞满牙缝,却舍不得吐,那是中秋才有的滋味。想的偷甘蔗 ,那是某年中秋的晚上,我们几个一合计就去陡坡域王老家后面园子里偷甘蔗,搬了几根,惊动了王老家,他媳妇子大声喊是哪个在搬甘蔗啊!我们立马逃跑,跑啊跑,后面的人还是在追,前面的人拼命地跑,又不敢往家里跑。围绕着王老家跑了约三圈才往家里跑,其中还有大我一岁的小舅舅领着我们跑到家,才知道是自己赶自己,笑死我们啦。<br> 也有姑娘家结伴去摸“百合”。百合花开在野沟边,白得像新娘的帕子。她们把花揣进兜里,一路小跑,脸颊比花瓣还红。听说谁摸到并蒂莲,谁就能嫁个好人家。她们不信,却年年去摸——摸的是心事,也是盼头。当然这不是发生在划子咀的故事。 <br> 还有一件终身难忘的摸秋。到天星岸去摸鸽子。吃过晚饭,我们几个一约就到木天河的天星岸去“偷”鸽子,据说是信鸽。趁一小船过了两道河 ,找到了喂鸽子的人家。鸽子笼太高我们就搭人梯,我人小也轻 ,爬在最上面一层。刚摸着鸽子,鸽子咕咕一叫惊动了东家,可恨的队友不顾我的死活就跑了,我掉下来重重的摔在人家门口爬起来就跑,趟过小河死命的追上同伴,我们躺在河边仰望着中秋的月亮笑得不知有多么快活!<br> <br> 最热闹的是“送秋”。谁家媳妇三年没开怀,婆婆便提前在村口候着。我们摸来的南瓜、冬瓜、石榴,挑最大最圆的,悄悄堆到她家门口。第二天天不亮,那家的灯就亮了,婆婆笑呵呵地煮南瓜粥,端到媳妇床前。南瓜切开,金黄,籽多,像一肚子娃娃。粥香飘满屋,也飘满一条村。我们躲在窗根下听,听见婆婆说:“吃了瓜,明年抱俩。”我们捂着嘴笑,像自己也做了一件大喜事。<br> 月亮西斜,我们踩着影子往回走。篮子里空了,心里却满了。露水打湿裤脚,狗吠停了,只剩蟋蟀在唱。远处传来母亲喊乳名的声音,一声远,一声近,像一根线,把我们牵回家。<br> 灶台上,早有一盆热腾腾的“血粑鸭”等着。鸭是自家养的,血粑是糯米灌鸭血蒸的,切成厚片,油里煎得两面焦黄,再和辣子、子姜爆炒,香辣冲鼻。父亲把最后的月饼掰成四瓣,一人一瓣,五仁的,有肥肉的腻,也有冬瓜糖的脆。我们吃得满嘴油,父亲却望着月亮说:“摸秋摸的是天地给的余庆,别忘了谢。”<br> 如今,村庄已老,甘蔗地成了工业园,百合沟填成了广场。可每年中秋,我仍会在阳台摆一只南瓜、一截甘蔗、一瓣老月饼。月光照进来,像五十年前一样亮。我伸手去摸,却再也摸不到那粗糙的瓜皮、清甜的蔗节,摸不到母亲年轻的笑,摸不到父亲烟斗里的星火。只摸到一掌的月光,像摸到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旧梦。<br> 摸秋,摸的不是瓜果,是岁月;送秋,送的不是南瓜,是祝福。那月光下的湖北荆州金松滋,那露水里的童年,那一句“摸秋不算偷”,是我此生最温柔的“偷”——偷得一夜丰收,偷得一寸团圆,偷得一生怀念。<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