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中秋无月赏

一路格桑花

<p class="ql-block">每年八月十五如果有时间我都会去赏月,在我们老家彬州有祭月的习俗。这天大清早。母亲就提前发面,准备打月饼的食材,父亲则是打扫庭院,确保干干净净,再把爷爷留下来的八仙桌擦得锃亮,还要准备今年新收的五谷,作为祭月神的一部分。</p><p class="ql-block">彬州城在陕甘交界,四面环山,泾河像一条银链从城西悄悄溜走。小时候我觉得那条河就是世界的边,月亮从东山爬上来,先照河水,再照院落,最后落进母亲的面盆里,漂啊漂,像一枚白胖的饺子。母亲把面团摔在案板上,“啪”一声,月亮就碎了,碎成满屋子的面粉星子,落在她睫毛上,像一场不肯融化的雪。 </p><p class="ql-block">今年我在西安。楼高得能把人的脖子仰断,可仰断了也找不到月亮。云层厚得像父亲冬天垫在炕上的老棉絮,黑得发苦。我提着一盒莲蓉月饼,地铁里全是人,却没有人抬头。手机信号一格一格跳,像极了我那年离家时,母亲塞给我的煮鸡蛋,温热,却握不住。 </p><p class="ql-block">傍晚七点,我把月饼放在窗台,想等它凉一凉再切。忽然想起父亲今早发来的视频: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正用抹布擦八仙桌。视频只有十五秒,我却看了十遍。桌腿有一道裂纹,是爷爷当年扛桌子时磕的,父亲每次擦到那里都会停一下,像在给旧伤揉药。 </p><p class="ql-block">其实早上六点他就给我打了语音,说院子里那棵苹果树苹果红了,让我看。我睡眼惺忪地点开,镜头晃得厉害,只见满树小灯笼随风摇曳,露出开心的笑脸,好像在等我回去。</p><p class="ql-block">母亲的发面盆是搪瓷的,盆底有两条红鲤鱼,游了三十多年,鳞片早被筷子刮花。我七岁那年,她教我和面,水要分三次倒,左手倒水,右手搅,像给土地降雨。我总掌握不好,面要么稀得淌水,要么硬得能当砖头。母亲不恼,拿沾满面粉的手点我鼻尖:“急啥?月亮走到天中间还早哩。”如今我才懂,她说的不是月亮,是日子。 </p><p class="ql-block">后墙根那丛野菊,父亲从不让动,说那是“月神的簪子”。我十八岁离家那晚,他蹲在菊丛边抽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像谁在偷偷擦火柴。我拖着箱子跨过门槛,他忽然喊我小名:“月亮升起来了,你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别怕。”我回头,只看见他佝偻的背影,被月光压得很矮,像一张拉满的弓。 </p><p class="ql-block">今年中秋遇到了国庆一起放假,我因工作原因在西安,秋雨绵绵,持续十几天,看不到一丝月亮的影子。我索性关掉灯,让黑更黑。冰箱嗡嗡响,像老家的磨盘,母亲推着磨,把泡了一夜的黄豆碾成浆,再点卤水,压成豆腐,切成骰子块,用油炸得金黄,那是祭月的“金元宝”。父亲把豆腐插在麦秸编的小塔上,周围摆满苹果、红枣、核桃,还有我偷捏过的面兔。兔耳被我掐得太长,母亲拿剪刀修,修完又捏一小撮面补在伤口,像给月亮补坑。 </p><p class="ql-block">夜深了,我打开窗,闻到一股桂花香,不知是哪栋楼的花坛。彬州的桂花却开得晚。母亲把桂花摘下来,拌蜂蜜,装罐头瓶,埋在苹果树下,说等我回来蒸桂花糕。去年我回去,她挖开泥土,瓶子却裂了,蜜汁渗进树根,苹果甜得发腻。父亲笑:“树也馋。” </p><p class="ql-block">我掏出手机,想再给他们拨过去,又怕他们早睡。老家比西安冷,母亲有关节炎,一到夜里就疼。去年我给她买了电热毯,她嫌费电,只在祭月那天铺上,说“让月亮也暖暖脚”。我盯着黑屏,忽然看见自己模糊的脸,像映在铜镜里,镜背刻着“长命富贵”,是爷爷当年从集市上淘的,如今就挂在老家八仙桌正上方。 </p><p class="ql-block">突然窗外,云层裂开一条缝,露出指甲盖大的一粒月,淡得像被水稀释的牛奶。我扑到窗前,月饼“啪”地掉在地上,摔成两半,莲蓉流出暗红的馅,像一汪凝固的血。我蹲下去捡,手指沾到糖油,放进嘴里,甜得发苦。那一刻,我分明听见老家院里的狗叫了,一声,两声,像谁在黑暗里敲梆子。 </p><p class="ql-block">我想或许此刻,彬州的月亮正穿过云层,穿过高铁,穿过大唐的风,穿过我滚烫的胸口,落在掌心。</p><p class="ql-block">它小小的,白白的,像母亲发面盆里那一条最小的鲤鱼,游啊游,游回了故乡。</p><p class="ql-block">今年中秋无月赏,突然觉得没有节的气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