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山河,气象大方

菲菲

<p class="ql-block">  毕节大方,是许多年前坐车外出的必经之路,也是噩梦之路,当年的僻远镇雄,上昆明去贵阳以及去往四川之外一切的外乡,必途经赫章威宁大方或于六盘水、贵阳转乘绿皮,道路漫长稀烂不堪,漏灰透风的硬座大巴吭哧哐啷颠簸到大方时,往往是黄昏或深夜,所以尽管无数次经过,除了对粗粝不堪的饮食、无处下脚的厕所、以及随时拦劫车辆人群的壮士们心有余悸,所余印象寥寥。后来交通便利四通八达之后,大方便被绕开,遂极少被提及,直到这个小长假心血来潮,说走就走去看奢香夫人,大方才第一次明明朗朗的闯进视野。 </p> <p class="ql-block">  这是乌蒙山深处最为寻常的县城模样,云龙山并不比绵延横亘的乌蒙山系中任何一座山峰磅礴大气,螺蛳塘也并不比任何一片水域深沉清澈,奢香古镇一派崭新气象,仿古建筑群干净、严整、现,歌舞升平,聒噪闹热。因地制宜的花海梯田虽则人工干涉过度,但不失为这一小镇的点睛之笔,暮色四合之时,梯田上端广场音乐暴躁,这一方陡然凹陷,狭长蜿蜒徐徐上叠的梯田灯带次第点亮,有一种梦幻的天真,如若梯田里的植物是精心侍弄的四时鲜花,那么美好翻倍的同时,经济价值也应该不菲。一个边陲小镇的人们,能与时俱进把家乡建设得有点个性,虽然有点用力过猛,也蛮热忱可爱。 </p> <p class="ql-block">  老城区大约在慕俄格古城和新区之间,有些招牌的也用了彝文,一个创造了自己语言和文字的民族,其文化底蕴必定深厚悠远,明王朝改土归流之前,云贵川结合部这一大片区域,都是彝族土司治理,我的朋友安就是彝族土司之后,她同大多数彝族同胞一样已经不能顺趟的使用母语,日常生活工作与我等无异,但是就在古镇街头一家民族服饰旅拍店中,当她挑选了一套红黑相配的彝装上身,把古老的头饰一戴,从人群中走过来时,我的心颤动起来,那份通体的高贵威严,活脱脱就是一个女土司再世,窃以为众多影视作品中的扮相所远不及,民族基因的力量实在太强大,仿佛月亮,在没有灯火的山林升起时,光艳无敌。旧城区随处在卖手撕豆腐,卖豆腐豆干的必卖蘸料辣子面,辣子面品种繁多:麻辣味、木姜子味、花生碎辣子面、糍粑辣子面、微辣、中麻、老麻、特辣的……嗜辣嗜麻如此,且乐于分享,大约也隐含着一方山水一方人的个性。 </p> <p class="ql-block">  慕俄格古城是贵州宣慰府所在,倚云龙山而筑,临螺蛳塘而居,这处贵州省最大的古建筑群,以“象天九重,法地八层”的规制铺展,从金水桥远眺,山不高峻而威严厚重,水不渊深而内秀,王气内收,将彝族先民的宇宙观与建筑智慧熔于一炉,每一寸肌理都透着边陲王城的恢弘与厚重。</p><p class="ql-block"> 入府之路先历三重牌楼,顺德路上银门、金门、铜门依次矗立,汉彝双文楹联镌刻其上,朱红底色映着日、月、鸟兽纹饰,已然先显规制之严。行至螺蛳塘畔,八十一米长的六孔石桥横跨碧波,石柱护栏上的石虎头昂首蹲踞,桥身彝纹石雕在水光中流转,日出时分“螺蛳跃金”的景致,恰为这雄府拉开序幕。过桥便是一万八千余平方米的葫芦形广场,两圆相扣的轮廓暗合彝族葫芦崇拜,圆心处太阳历与苏蒂子图案交织,踩在青石板上,仿佛能触到古彝先民观象授时的智慧。</p><p class="ql-block">穿过广场,九层衙门沿中轴线梯级递进,依山势渐次抬高,青瓦红檐层层叠叠,回廊转梯勾连其间,俯瞰其形又如虎头抽象造型,暗合“龙虎之邦”的族群认同。正门处铜狮镇守,“贵州宣慰府”五个金字在檐下生辉,踏入府门,“九层八院”的格局便徐徐展开——八座四合院落如星拱月,连接着九座功能各异的大殿,两侧偏殿月亮门巧妙勾连,既分区域又成整体,步履所及皆是“深宫幽帷”的意境。</p> <p class="ql-block">九重大殿各承其责,堪称水西政权的立体缩影。首殿“更苴栋谷”为迎宾阅兵之所,廊下牛角斗拱承托檐宇,斜撑上“虎跃鹿奔”半圆雕栩栩如生;前行至“恩奥栋谷”与“菲柯栋谷”,分别执掌官吏任免与政法事务,梁枋间卷草花木浮雕细密,石础上怪兽神鸟纹饰威严,暗合权责之重。第四殿“勾股栋谷”专司工程水利,恰是奢香夫人开辟龙场九驿的决策起点之一,殿内窗棂以几何纹镶框“龙腾虎跃”穿花图案,尽显威严务实之风。</p><p class="ql-block">中轴深处的“吉略栋谷”最为核心,作为王殿分作三层:一层曾是奢香夫人接见十二宗亲、四十八部首领的议事堂,地面铜鼓纹饰依稀可辨;二层寝殿则藏着王城的温情,传为奢香夫人与儿子起居处,雕花隔扇将山风与政务轻轻隔开。 至最高处的“布摩栋谷”,一层为文教演艺之地,戏台居中,三面观览。二层则是祭祀厅堂,祖先灵位曾在此接受世代供奉,彝文典籍的墨香似仍萦绕梁间。</p><p class="ql-block"> 殿宇之间,八院青砖铺地,垂花柱与挑拱雕刻牛羊头、花草纹,锅庄石上纹饰古拙,踞守黄铜神兽牛头龙嘴鹰翅虎尾,每一处雕刻都出自彝族工匠之手,将龙虎文化与生活智慧细细镌刻。我们把它从头摸到尾,期盼顺风又顺水。风穿回廊时,檐角铜铃轻响,与远处螺蛳塘的水声相和,仿佛在诉说:这“小故宫”般的雄府,从来不是孤立的建筑,而是彝族人民以勤劳筑就、以智慧经营的文明坐标。由此,我深深感到,大方之名确不虚传。自六祖分支始,这片土地上男子披毡垦荒,将石漠化为良田;女子织火草为布,让御寒之物绽出云纹。宣慰府的庭院深深,包蕴着彝家人的智慧,他们修桥筑驿、观星定节、引水灌田,在高寒偏远的边陲之地生生不息。宣慰府,岂止是宣慰。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奢香夫人博物馆,与宣慰府约两里之隔,一尊青铜雕塑像飒爽伫立,眉眼间既有彝家女子的温婉,更藏着吞吐山河的锐气。史笔如鉴,照见六百年前这位年轻土司夫人的壮举:夫亡之后,她以柔弱之肩扛起部族安危,拒绝叛臣引诱,看破分裂之局,亲赴金陵为民请命,虔敬上供拿捏人情世故,明晓利害征得太祖钦许,开辟“九驿”,架设“十桥”,打通西南与中原阻隔,那蜿蜒于崇山峻岭的古驿道,马蹄踏碎蛮烟,将黔地的铜、茶与中原的丝绸、书籍连缀成线。馆中的驿路图卷上,每一道墨迹都是她以智慧铺就的文明阶梯——她革除旧俗,兴办儒学,让彝汉文化在碰撞中交融,她主持开辟的九驿之一的龙场,是阳明先生悟道之道场,先生罹难初至,生活极其艰难,苦闷寂寥,几至绝境,宣慰使安贵荣尊贤重道,极力支持济急,遂使先生存活道义得彰,这一方水土之功德无量,“吾心自有光明月,千古团圆永无缺”,这块土地,正是明月升起的地方!李大钊先生说“绝美的风景多在奇险的山川,绝壮的音乐多是悲凉的韵调”,蛮荒之所,孕育绝精深之文明,山河与人杰相得。奢香夫人以母性的包容化解部族纷争,以和为贵,护佑一方安宁。彼时的边陲,因为有她,少了兵戈之扰,多了商旅之欢;“化外之地”渐染礼乐之风,深山里的彝家儿女融进了更其广阔的天地。奢香夫人是一个早生了500年现代女性,若非钟灵毓秀,生出这样的人物,这一方天地或许还暗夜漫长、蛮荒依旧,夫人辞世时仅38岁,博物馆侧,古驿道旁,她圆形的墓茔前古木参天,静静的荫蔽这位伟大的女性安寝。山高涧深,雄府其出,矞矞皇皇,果然大方!</p><p class="ql-block">‍</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