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的荒唐事

天长地久

小时候的荒唐事

昨夜梦回郑州的夏天，蝉鸣如潮水般漫过燥热的空气。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间倾泻而下，在水泥地上烙下晃动的光斑。那是六十年代初，我刚上初中，大弟还在小学念书，每年暑假我们俩就像挣脱笼子的麻雀，扑棱棱飞向郑州舅舅家——河南医学院的家属院。那里藏着整个童年最滚烫的记忆：舅舅家也和我们家一样，四个孩子，三个表弟一个表妹，大表弟只比我小两个月。他们之间也就差个两三岁，加上我和我大弟一共六人，我是老大，自然成了他们的孩子王。我领着他们干过许多有趣的事——举着缠满面筋的竹竿在树林里粘知了，把法国梧桐的球果蘸煤油点着当火球踢来踢去；但也干过不少荒唐事，其中最惊心动魄的，莫过于那个闷热的午后，我们向马蜂窝发起的"冲锋"。

医学院二院的老槐树上，拳头大的马蜂窝像颗悬挂的琥珀。马蜂们进进出出，翅膀在阳光下折射出金属的冷光。"听说蛰人比打针还疼！"二表弟缩着脖子，眼睛却亮得吓人。不知谁嘟囔了句"戳掉它"，我们立刻像被按下开关的机器人——脱衣服蒙头，只露出滴溜溜转的眼睛，活像一群蒙面劫匪。二表弟不知从哪拖来根竹竿，颤巍巍递给大表弟。我正比划着"作战计划"，突然听见炸雷般的吼声："小崽子们干啥呢！"

三步开外，把大门的王文彬叉着腰站在那里，他的脑袋在烈日下锃亮得能照出人影。"快戳！"我压低声音喊。大表弟的竹竿捅上去的瞬间，马蜂窝轰然炸开，黑压压的蜂群像团乌云倾泻而下。我们尖叫着四散逃窜，回头却见那团乌云正追着王文彬的光头盘旋。他跳着脚挥舞手臂，活像被雷劈了的皮卡丘，最后骂骂咧咧地冲进了医院，身后还跟着几只不死心的马蜂。

傍晚，舅舅把我们排成一溜，铁青着脸像审问犯人。"王文彬头上挨了七八个包，谁的主意？"表弟们低头瞅着鞋尖，我忽然挺直腰板："我带的头。"舅舅的巴掌高高扬起，却最终轻轻落在我的肩头："带头闯祸，也得带头认罚！"啃着馒头听表弟们偷笑："姐，你当时喊'快戳'的样子，跟电影里的特务头子一模一样。"

如今想来，那些被马蜂追着跑的夏天，就像舅舅家阳台上晒干的知了壳，阳光一照就透出琥珀色的光。而那个锃亮的光头，连同我们的笑声，早已被蝉鸣钉在记忆里最响亮的那个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