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一缕清风入怀

树榕

人生总有许多无奈。落花流水，四季轮回，似水流年，皆不由人。不如收拾心情，独坐窗前，沏一盏清茶，看那嫩绿的叶芽在水中缓缓舒展，如困倦的仙子，终于回到了瑶池。茶烟袅袅升起，一丝一缕，打着旋儿，向虚空里散逸，最后无影无踪，恰似那些逝去的往事。

目光淡淡的投向窗外。远山笼罩着一层薄雾，朦朦胧胧的像一句未写完的诗。近处的水也是静的，看不出流动的痕迹，只将天光云影安安稳稳地抱在怀里。几行绿柳、几株青杨随风摇曳，那姿态，仿佛不是树在动，而是风穿过时留下的痕迹。

思绪在这空旷的天地间漫游。耳畔是风的呢喃，极轻，极软，恍若爱人梦中的呓语，听不真切，却教人心底泛起温柔的涟漪。天上的云悠悠地游弋，不疾不徐，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恰似人间的分分合合。此刻忽然懂得“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的空灵——原来无须攀山涉水，就在这方寸窗前，万物已昭示出最深的禅意。

这是个交替的季节，连风也一天天成熟起来，褪去了浮躁，变得清秀隽雅。我彳亍在季节的缝隙里，揽一缕清风入怀。它倏然填满胸臆间的所有空隙，杂念在此刻归于澄净。有清风相伴，耳畔似乎飘来天涯的声音：是驼铃，是潮信，是远方雪山的叹息。指间感受着风的柔软与流动，如最上等的苏杭丝绸佛过，凉而滑，让你感知它的存在，却无法紧紧握住。我凝心静气，忖度着，这或许就是一段缘。一段超脱红尘喧嚣、与自然之间的清缘。

喜欢独行荒野，看不知名的花草开也自在，谢也从容，不因谁的欣赏和厌恶而改变；喜欢独坐山顶，任浩浩山风灌满衣襟，仿佛能将灵魂里积存的尘垢尽数涤净。放眼望去，群峰如涛奔涌而至，“一览众山小”的豪情与孤独油然而生；也爱走进幽静的森林，听涛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低沉而持久，如大地沉稳的呼吸；更爱在溪边徜徉，看清泉从高处匆匆而下，遇到岩石便毫不犹豫地撞上去，激荡起“潼潼”清响，水花在阳光下碎成千万个晶亮的珍珠。

常常忍不住去触摸水中的卵石。它们被流水经年打磨，圆润光滑。指尖触到那微凉而坚硬的石面，恍若触到岁月深处的脉搏。岁月是条沉默而深邃的河，每个生命都只是河里的一滴水，随波向前。谁说得清，是水的奔赴圆润了卵石，还是卵石的坚守磨砺了水！又是哪一滴水，滋润了岸边的种子，催开那朵惊艳春天的花！不变的唯有这奔流的河床，而流淌的水，却早已不是当初的模样。我们参与这一切，又仿佛对这一切无能为力。

揽一缕清风入怀，我展开四肢，躺在柔软的草地上。泥土与青草的气息混合成令人安心的芬芳。天是无边际的蓝，云依旧不慌不忙地游走。几只飞鸟划过天际，如灵动的墨点洒在生宣纸上。身边的芳草伸出小手般的叶子，轻抚我沧桑的脸，喃喃诉说着它的前世与今生。是啊，云有云的天地，花有花的世界，人有人的一生。在春来秋往、夏荣冬藏的规律里，纵有千般不舍、百转柔肠，也逃不出天道轮回。既知春花秋叶随风去，又何必叹一江春水向东流！

揽清风入怀，随清风逆水而上，去追寻生命的源头。溪流跃下山冈，溅起朵朵水花，清新活跃，带着未经世事的纯洁洗濯我的眼睛，让我看清生命的原点。于是，溪边石缝里一株倔强生长的小草，水底一枚带天然纹路的卵石，都成了触动心弦的引信。恍惚间，我回到南国的烟雨里——那雨温润如酥，细似牛毛，密如花针，将天地笼于诗意的迷蒙中。梨园小径落满洁白花瓣，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音。风中有牧童吹着柳笛，清脆嘹亮，吹响整个童年的无忧无虑。晚霞铺满天边时，村落里炊烟袅袅升起，烟里有柴火的气息，更有母亲悠长而温暖的呼唤……这些被岁月尘封的画面，此刻被清风一一擦亮。远方的梦似乎在尘世中渐渐圆满，可那来时的路，那弥漫柳笛与炊烟的路，为何在记忆深处越来越迷离！

揽清风入怀，如同拥抱一位沉默的知己。轻轻听一段花开花落，静静与一片草叶交换生命的感叹，咀嚼生命里所有的“曾经”。那些苦，原来是盐，让生命的汤底不致寡淡；那些乐，原来是蜜，甜了匆匆忙忙的旅程。正是这苦与乐的交织，充实了过往的岁月。而得与失，此刻看来也非绝对的对立，它们如一枚硬币的两面，共同圆满了“生命”这个整体。每一次或悲或喜的经历，都是生命长卷上不可或缺的笔触。有了这些风景，有了这些或长或短的遇见，生命便少了许多寂寞。即便是佛前祈求五百年才换来的一次擦肩而过，那交会的目光、片刻的温暖，又何尝不是惊心动魄的美丽！那本写满沧桑的书，此刻就摊开在蓝天之下，任由清风随意翻阅。

揽一缕清风入怀。呷一口早已温凉的清茶，那清淡的滋味，竟回甘成一缕幽香。时间仿佛在这揽风品茗的瞬间被拉长、放慢。先前纷扰的心境，此刻被涤荡的如雨后澄净的天空。

此时，我似乎也品出了这百味杂陈、却终究要归于平淡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