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怀古之二：那些寺、塔、祠和衙门……

楚之南

在山西旅行，古迹名胜实在太多，据说中国现存的地上古建筑75%都在山西，这是为什么呢？查询有关原因如下：1、山西是中华文明的起源地，自春秋战国时代以来，是中国历史浓墨重彩被反复书写的地方；2、在地理上，山西群山环绕，易守难攻，发生大规模毁灭性战争的事件不多；古建筑就此得以保存；3、山西气候干燥，木制古建筑不易被腐蚀；4、东汉佛教传入中国以来，从魏晋南北朝到隋唐五代时期，山西的统治者多半来自北方游牧民族或者具有鲜卑血统的少数民族，作为一种平衡传统汉族儒家文化的政治需要，以国家力量大力弘扬提倡和保护建设佛教文化符合统治者的利益。最后，明清时期晋商的发达兴旺，有经济实力“以商养佛”，使各地著名佛寺和古建筑可以在明清两代实施重建维修工程。我们此行大体上是参照这张图的主要景点和顺序来进行的。 这是位于大同市东北方浑源县境内的北岳衡山金龙峡谷，距离大同市区65公里。我们今天要访问的著名的悬空寺就在这里。 悬空寺建于北魏晚期（约公元491年），距今已有1500多年历史，是中国现存唯一一座三教合一（儒、释、道）的悬空式木结构建筑。它距离地面约五十米左右，它以惊险的选址和巧妙的力学结构闻名，被《时代周刊》评为“全球十大奇险建筑”之一。 悬空寺位于北岳恒山，每年到此观光旅行的游客数量达150万人以上。 从悬空寺看峡谷对面，峡谷上的古道就是历史上著名的恒山古道，它是北方游牧民族南下中原、中原王朝北伐塞外的重要通道之一。因此，这里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古道设有关口。 悬空寺核心承重依赖于深凿入岩石的横梁的举托，古代的能工巧匠们在仅有的472平方米空间内，巧妙地建造了大小殿阁40余间，包括了禅房、佛堂、钟鼓楼等，布局极为精妙。 通过悬空栈道连接，布局曲折回环，形成“殿中有殿，楼上有楼”的立体空间。 由于空间和承重有限，悬空寺观光实行限流，今天游客们需排队一个半小时左右才可以进入悬空寺内观光体验。 本团全体团员在悬空寺下的平台合影。 或问：为什么古人要花如此大的代价在悬崖上修建一座狭窄的寺观呢？答：最早它是道观，道家修道，希望距离天和神仙更近一点，离开俗世更远一点…… 悬空寺能屹立千年，其奥秘在于它独特的插入岩壁的木质框架式结构。使寺庙“悬挂”于悬崖之上，远远望去，犹如一幅精美的浮雕。 离开了大同的悬空寺，我们驱车60公里来到应县，首先参观了建设于900年前（公元1124年）金代的古寺净土寺。这所大雄宝殿是珍贵的金代原物。大殿平面近似方形，采用单檐歇山顶，斗拱疏朗，屋顶坡度平缓，是现存的金代建筑的上品。 大雄宝殿的佛像和壁画经过历代的修缮，仍然精美和色彩艳丽。 净土寺大雄宝殿的顶部，藻井布满天花：与一般殿宇只在中心设一个藻井不同，净土寺大殿的天花板上密集地排列了九个藻井，造型有八角、六角、菱形等多种变化。 · 精雕细琢的天宫楼阁：藻井周围以及殿内三面墙顶，用成千上万块细小木料雕刻、拼接成微缩的宫殿楼阁模型，称为“天宫楼阁”，全部饰以彩绘贴金，极其华丽。这为研究金代建筑规制和艺术提供了极为珍贵的实物资料。 国宝一绝”的天宫楼阁藻井：这是净土寺最精华的部分。著名建筑学家梁思成先生曾盛赞其为“构思精巧，妙微入神，玲珑细致，超类绝伦，是国宝一绝”。 距离净土寺不远，我们来到著名的应县木塔，这是到山西看古建筑的必到之地，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它的正式名称叫做“佛宫寺释迦塔”，是世界上现存最古老、最高大的纯木结构楼阁式佛塔。始建于11世纪的辽代（1065年）距今即将达到1000年了！ 应县木塔是世界建筑史上的瑰宝，代表了公元11世纪中国木结构建筑的最高水平；塔身使用的54种斗拱，堪称“斗拱博物馆”。这些斗拱不仅是结构件，也是装饰件，完美诠释了中国古建筑“如鸟斯革，如翚斯飞”的审美意境。 木塔的建造风格、佛像塑造、壁画内容等是研究辽代历史、宗教、艺术和社会生活的宝库。通过这个陈列在山西省博物馆内的应县木塔模型，人们可以对它的结构看得更清楚一些。 由于木塔已经发生了倾斜，为了木塔自身的安全起见，目前唯一可以入内参观的只是塔的第一层，供奉的是辽代释迦牟尼佛像高达11米，神态庄严，是辽代佛教艺术的巅峰之作。近年来在塔内发现了珍贵的辽代壁画和佛经，具有极高的艺术价值。 塔内第一层佛像的背部，造型和色彩都十分精美。 与国宝“天下第一塔”合影留念 佛光寺东大殿，建于唐代（公元857年）距今已有1168年了，是中国现存三座唐代木构之一。 佛光寺现存的唐代泥塑佛像。建筑学家梁思成先生考察之后给予高度评价，认为建筑和佛像艺术都是国宝级的文物。 印度佛教雕塑自东汉时代随佛教传入中国，带来了佛像、菩萨、飞天等造像范式。唐代的中国佛教雕塑包括佛像的面容、衣纹、手势和矿物颜料、色彩运用等均带有印度痕迹。 隋唐时期皇室作为具有鲜卑血统的北方民族，对于来自西域的佛教更加开放和尊崇，这是我们今天在山西可以看见精美的唐代佛寺和佛像雕塑彩绘的原因。 离开佛光寺，驱车行驶50公里左右，即到国内现存的三座唐代木建筑之一，五台山南禅寺大殿，它建于公元782年，是目前已知我国最古老的木构建筑！ 佛坛上现有唐代彩塑14尊，它们都是我国现存唐代彩塑中的珍品，其中大殿中央是释迦牟尼佛。 左边是骑象的文殊菩萨，右边是骑狮的普贤菩萨。它们姿态优美，造型丰满。反映了唐代中国能工巧匠的造型和工艺精湛的水平。 傍晚时分，我们来到忻州。这里是春秋战国以来历史悠久的山西腹地，秦汉唐宋元明清历朝历代产生大量历史故事和人物的地方……抗日战争期间这里是平型关战斗和忻口战役发生的地方。也是八路军晋察冀边区的中心地带。 在忻口市街道上走一走看一看，体验一下山西省地级市的感觉…… 路过一个著名的古城醋坊，领教了一次关于山西人为什么爱吃醋的教育。 晚饭时候，华灯初上，闹市区步行街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各种餐厅和著名小吃门口排起了长龙…… 今晚上领队刘老师为本团订的餐厅是著名的忻州菜馆“七盔八碗”。本意指七个凉菜八个热菜是它的特色菜。因为历史悠久，就变成了菜馆的品牌。 在餐厅门口有当地政府部门对“七盔八碗”的介绍：它起源于汉代，作为山西招待贵客的标配，1934年山西王阎锡山曾经用“七盔八碗”招待过蒋介石。我们今晚在此当然也点了一桌子菜，喝汾酒并大快朵颐地享受了一次纯山西美食。 第二天早上我们离开忻州，眼见各种高楼大厦和绕城的高速公路立交桥拔地而起，使这座古城在中国工业化的历史大潮中焕发着青春…… 晋祠距离太原约25公里，最早是为祭祀晋国第一位开国诸侯唐叔虞的祠堂，具有3000年的历史。就现有的建筑而言，是一座距今已有1500年历史的集宋、元、明、清殿堂楼阁、亭台碑桥、古木泉水为一体的大型综合性历史文化遗产和园林，是游览太原的主要打卡地。这是位于晋祠内的晋文公祠。 晋祠全图，可以了解到范围很大，不同朝代的古建筑有100多座。占地面积约为2000亩左右。 晋祠内的古建筑之一 我国桥梁史上非常罕见的十字型古桥“鱼沼飞梁”，架设在晋祠的中轴线和供奉聖母的方型泉水池之上，导游介绍说它应该是世界上第一座立交桥。 宋代的“聖母殿”是晋祠最重要的古建筑，可以看见大殿的外廊上有8根盘龙柱。被誉为晋祠三大国宝建筑之首。 聖母殿内有精美的聖母和侍女塑像，被誉为中国古代人物雕塑的精品。 位于晋祠中轴线上的明清建筑“水镜台”，拥有称为晋中第一泉的泉水群是晋祠之所以能够形成和延续数千年的命门之所在。 晋祠内泉水众多，“难老泉”是众泉之首，流量很大，是晋祠三绝（周柏、宋塑、难老泉）之一，是晋祠的源泉，被誉为“晋中第一泉”。 在泉水环绕中，晋祠内古木参天，风景秀丽，有大型江南园林的韵味…… 下午，我们来到晋中市著名的榆次区参观游览，路过这座城市新的中心，高大的商业中心和高档酒店的体量、风格与中国古建筑形成了鲜明对比，这当然要归功于钢筋混凝土等现代建筑材料的的发明和电灯、电梯、挖机等现代化工具的应用…… 根据司机刘师傅的推荐，我们在榆次这家著名的手工刀削面馆门口围桌而坐，每人来了一碗牛肉面，果然味道浓郁，面皮劲道。 榆次老城始于公元六世纪的隋朝，距今已有近1400年历史了，老城内有宋、元、明、清、民国各时期的古建。目前保存比较完整的是明清时期的古建筑。 城隍庙是模仿人间官署衙门建造的“阴间衙门”。其布局与隔壁的榆次县衙（阳间衙门）形成了有趣的对照。是供奉保护城市的神明系统的地方。其建筑为明代所建，本身就是古建精品。 · 榆次的城隍爷是北宋著名清官寇准，他在这里如同一位市长，白天在显佑殿（大堂）审理阴间案件，晚上则回到后寝殿休息。 古色古香的城隍庙周边建筑 榆次老城的西花园是西花园位于榆次老城县衙西侧，是明清时期县衙的附属园林，主要供官员及其家眷休憩、接待宾客之用。其设计体现了古代衙署园林"政憩合一"的特点，既有办公休憩功能，也兼具自然雅趣。 西花园受晋商宅院园林风格影响，注重实用与观赏结合。融合了北方园林的浑厚与江南园林的精巧。 其魅力在于以小见大的造园艺术和宁静诗意的氛围，在凝重的城隍庙和县衙之间，为充满历史厚重感的老城提供了一处可以放松身心、移步换景的绝佳场所。 榆次县衙是中国现存最完整的县级衙署之一，有“三晋第一署”之称。始建于宋朝，现存建筑主要为元代至正年间（1346年）重建，历经明清修葺，其宏伟的规模和完整性是今天的人们了解古代县级政府的样板建筑。 “中轴对称”：整个县衙坐北朝南，沿中轴线依次排列着大门、仪门、戒石亭、大堂、二堂、三堂和后花园。大堂是审理案件、举行大典的“办公区”，而三堂及之后则是县令及其家眷生活的“居住区”，这种布局严格遵循了古代“前朝后寝”的礼制，与故宫如出一辙。“左文右武”与六房：在大堂前的院落东西两侧，是衙署的职能办事机构——“六房”。东侧为吏、户、礼房，西侧为兵、刑、工房。这不仅是古代官僚体系的缩影，也体现了“左文右武”的传统秩序思想。 在县衙大堂外面的这幅对联当然是每天告诫和提醒县令的：得一官不荣，失一官不辱，勿说一官无用，地方全靠一官！吃百姓之饭，穿百姓之衣，莫道百姓可欺，自己也是百姓！通俗易懂之余，讲清楚了为官之道。据说现在有若干党校也组织干部们来参观学习这座县衙建筑上挂满的各种道德警句……。 县令在此办案的地方，头悬“正大光明”匾一块。当然是朝廷对官员们的基本要求。 二堂是审理民事案件和知县议事的地方。这里有两尊蜡像，复原了130多年前，张之洞等两位清朝高官曾经在此查处一桩库银案件的情形。 榆次古城的钟楼—-来凤楼。它是一座建造于砖砌高台上的亭阁。它四面无墙，由立柱支撑，显得轻盈秀美，它的屋顶形式是等级较高的十字歇山顶，线条优美，翼角翘伸，如凤凰展翅，非常具有艺术感。檐下饰有精巧的斗拱，梁枋上有精美的木雕彩绘，体现了清代精湛的工匠技艺。 这是县衙的后院五堂，是县令休息的地方。根据研究清史的学者的研究，清中期中国人口达到4亿人时，全国有1545个县，全国有包括县令（7品）以上各级官员1.5万人，每个县大概有各种官吏和兵丁150人左右。全国财政供养人数为150万左右，不到全国人口的千分之四！这样精兵简政的数据令今天的我们汗颜……清朝财政供养的官吏如此之少的原因之一是“行政机关不下县”，广大乡镇和村庄依靠全国大概200万个乡绅依托家族进行乡村自治，朝廷的税收、兵役、劳役依靠县令与乡绅之间进行协商和摊派搞定。 官衙处处都是警示官员的警句。五堂的这幅对联写着：堂上一官称父母，莫言当官易，要广施父母之恩典！眼前百姓即儿孙，应知为民难，须多照儿孙以福产！其为官的中心思想就是体现“家国一体”的关系，即国家就是扩大的家庭，家庭就是缩小的国家…… 榆次老城市中心城楼，建于清中期。是老城区的商业中心。看着它，想到这几天在山西探访古建筑的所见所闻，那些精美而繁密的楼台亭阁，集信仰和道德教化于一体的寺庙道观，石窟壁画、彩塑雕刻；那些坚固的城恒衙门，那些繁华古城里的晨钟暮鼓，官场规范和道德治国理念……。这一切都应该是一个延续千年的农业文明发展到极致的物质和精神系统了吧？ 参观包括古衙门在内的古建筑，我们知道，中国的人才选拔机制（科举制）侧重于人文经典（四书五经）和道德哲学，而非自然科学和技术。包括建筑设计、绘画、雕塑等工程和艺术都被视为“奇技淫巧”，是匠人的事情，社会地位在科举功名和官员面前尤其低下…… 所以这些我们参观过的所有中国古建筑和艺术都没有留下任何工程师和艺术家个人的名字。这套包含了教育内容、人才培养方向和社会思想观念的系统隐藏着中国后来落后于世界的若干因素…… 在我们在山西怀古中仰望华夏文明创造的这些建筑、艺术、官僚制度和道德成就的同时，中国现代知识分子需要反思的问题仍然是那个经久不衰的“李约瑟之问”—-“尽管中国古代创造了辉煌的文明，但为什么科学和工业革命没有在近代的中国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