灞河秋笺

吴哥御剑时光‌

驱车路过灞河边，暮色中的灞河像一轴被时光浸透的绢帛，秋雨是上天落下的银针，将两岸的垂柳、芦苇与远山绣成深浅不一的青灰。我立在千年古柳下，看雨水在河面织出细密的纹路，每一道水痕都是时光的针脚，缝补着记忆的裂痕。

对岸的芦苇荡已是一幅未干的水墨，风过时便掀起层层雪浪，恍若母亲当年晾晒的棉被在风中起伏。那棉被里裹着晒透的阳光，如今这河风里，似乎还浮动着那年秋阳的暖香。我伸手去接，却只握住几滴凉凉的雨——原来思念是会蒸发的，在记忆里是暖的，落在掌心却是凉的。

河水突然打了个旋儿，几片黄叶便打着转儿漂远了。这让我想起父亲抽烟的模样，烟圈也是这样缓缓上升，在暮色里画着看不见的标点。现在想来，那才是真正的流星——转瞬即逝，却永远烙在我记忆的天幕上。

雨丝斜斜地织着，将天地连成一张透亮的纱。远处孩子们举着国旗奔跑，鲜红的颜色在灰蒙蒙的雨幕中格外醒目，像母亲纳的千层底布鞋上那抹艳丽的红。她总说：穿红鞋，走远路，平平安安回家来。如今我的皮鞋锃亮，却再没人等在巷口张望。那盏昏黄的灯，那碗温着的粥，都成了记忆里永不褪色的水彩。

一只白鹭掠过水面，翅膀划出的弧线像句未写完的省略号。我忽然明白，思念从来不是直线，而是这灞河水——看似平静流淌，底下却藏着无数回旋；表面波澜不惊，深处却暗涌着多年的月光与霜。父母的爱就像这河底的鹅卵石，被岁月打磨得愈发温润，却永远沉在记忆的最深处。

暮色渐浓，河面浮起薄雾，对岸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的珍珠。我蹲下身想触碰这水中的星辰，却只打碎一河光影。原来最痛的遗憾，不是阴阳两隔，而是这满河秋水，再也载不动当年的月光。那轮曾照过父母年轻脸庞的月亮，如今只能在我的泪眼里，碎成粼粼的波光。

雨停了。我转身离去，身后是渐渐暗下去的河面，和那些永远无法泅渡的往事。唯有衣襟上沾着的几片柳叶，还带着灞河水的温度，像父母未曾说出口的叮咛，在秋夜里轻轻颤动。

乙巳年中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