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单凭这路,便觉得很奇。越走越瘦了下去,窄了下去,它仿佛将自己拧成一股绳,抛在这山的怀里。</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脚下是石阶,不知被多少朝代的履痕磨得这般温润,边缘处已叫青苔与不知名的小草占了去,茸茸的,软软地承着我的脚步。</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两旁的岩壁,却是另一番气象了,陡然地向你挤过来,那般地近,仿佛一伸手,便能触着这山嶙峋的肋骨。那岩石是赭褐的,铁青的,带着一种沉郁的、不言不语的颜色。千万年的风雨,在它身上雕出许多奇崛的、苍老的纹路,深深浅浅,如一部摊开的、无字的史乘。我的目光抚过这些痕迹,便觉得有些什么凉沁沁的东西,顺着目光,一直浸到心里来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而这静,更有了特别的分量。它不是空虚的,反倒是充盈的,厚墩墩地堆叠着,像一坛埋了百年的冷酒,封泥一开,那清冽的、幽独的味儿便弥漫开来,将你从头到脚地包裹。耳朵里先是空空的,随即,一些极细微的声响便浮了上来。不知是岩隙里渗出的水珠,滴落在青苔上的清响,还是那穿过罅隙的风,幽幽地一声叹息。这声响,非但不曾打破这静,反倒像在无边的黑丝绒上,缀了几颗更黑的珍珠,教这静愈发地深邃、圆满了。我仿佛听见的,是这山岩自己的呼吸,匀净的,悠长的,在时间的另一头。</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正沉吟间,眼前豁然一亮,已到了一处洞天。这便是有名的“会仙台”了么?只见一片平坦的巨岩,凭空伸将出去,下临无地的深谷,谷中蒸腾着乳白色的、流动的岚气。而那许多的奇石,便在这台上,在这周遭,静静地演着它们的戏。它们不像山下的石头,浑圆可亲;它们是瘦的,是透的,是倔强地向着虚空里生长着的。你看那一尊,多像一位宽衣博带的老者,在云里雾里,抚须凝望;另一块,又似一只振翅欲起的青鸾,却不知为了什么,竟凝在了这跃起的一瞬。光与影在这里成了最巧手的匠人,从岩穴的顶端筛下来,被交错的石笋与藤蔓剪得零零碎碎,洒在地上,便成了流动的、明暗交错的花纹。我立在这光景里,竟有些恍惚了。这些石头,它们在这里站了多久?百年?千年?万年?它们看过了多少回月圆月缺,听过了多少阵松涛鹤唳?那传说中的仙人汉钟离,是否真曾在此驻足,将一局残棋,留给了这永恒的苍翠?</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忽然便想起了那位足迹遍及天下的霞客。当年的他,是否也在这同一个位置上,将手搭在额前,望向这同一片幽深的谷壑?他在那本著名的游记里,只留下寥寥数语,是这景色不足以动他的心魄,还是他觉着,这汉仙岩的幽邃,原是笔墨所不能尽的呢?我无从知晓了。只觉得这一刻,与前人的某一刻,悄然重合了;这无言的感慨,也仿佛在时间的回廊里,寻到了遥远的、模糊的应和。这便是一种奇异的“通感”了罢,不是声音,却听到了古人的脚步;不是画面,却看见了往昔的烟云。</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归途的脚步,不觉有些迟滞。回望那一片渐次合拢的翠色峰峦,汉仙岩已隐没其中,再也分辨不出了。它仿佛一个沉静的、古老的梦,我刚从梦里探出身来,那梦的余绪,却还丝丝缕缕地牵着我的衣角。我带走的,是满身的山气,两袖的清风,还有这一篇在心底里盘旋的、零落的句子。而它,什么也不曾失去,依旧在永恒的时光里,做它自己无言的、深沉的梦,等着下一个有缘的过客,在某个午后,来轻轻叩响它的门扉。</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未竟的旅程,或许,才是真正的奇特、圆满罢。</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