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椅上的张家界路营记

段义勇

　　十月的张家界，山色如画，森林公园红灯笼在古建筑檐角轻轻摇曳，像一簇簇不灭的暖意。父亲坐在轮椅上，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森林公园奇山没说什么，只是眯起眼笑了笑。我们站在他身后，把“我来过”的纸牌举得高高的，快门按下那一刻，他的笑容比阳光还亮。

虽然他的腿脚早已不允许他踏上那些蜿蜒的登山道，但张家界从不只是用脚步丈量的。在景区门口的合影里，我们像完成了一场远征。

石板路在暮色里延伸，两旁的灯笼次第亮起，远处山影如墨。他坐在电动轮椅上，手扶着控制杆，缓缓前行。风吹过檐角的铃铛，也吹动了他额前的白发。我没说话，只是跟在他斜后方，看着他一点点把这片风景收进眼底。有些路，走得慢，反而看得更清。

我们在SUV旁铺开野餐垫，锅碗瓢盆都摆得整整齐齐。他坐在轮椅上，穿着那件熟悉的蓝色外套，儿子坐在小椅子上，筷子举得老高，非要给他夹菜。他笑着躲，又故意张嘴接住，逗得大家都笑起来。那顿饭吃了很久，仿佛时间本就该这样，慢得有回音。

夜里，儿子女儿坐在折叠椅上，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他刚讲完一个荒唐的笑话，连彩灯都跟着抖了抖。灯光落在他脸上，也落在父亲的轮椅扶手上。那一刻，我忽然明白，露营从不是为了离城市多远，而是为了把笑声堆得比山还高。

帐篷前的小炉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老妈在烧热水。父亲坐在轮椅上，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柠檬水，轻轻晃着。星星灯串在头顶闪烁，像把银河搬到了山谷里。他抬头看了一会儿，低声说：“这地方，比电视里还好看。”

我们围坐在帐篷下，桌上散落着饮料瓶和零食袋。没人说话，也没人觉得冷场。风吹过树梢，灯串轻轻摇晃，影子在地上跳舞。这样的夜晚，安静本身就是一种热闹。

有人起身整理帐篷边的杂物，有人低头刷着手机，也有人只是望着远处的山影发呆。灯光温柔地洒在每个人身上，包括父亲。他靠在轮椅上，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嘴角却一直微微上扬。

车旁的桌子被食物堆得满满当当，我们挤在几把折叠椅上，像一群不愿散场的孩子。头顶的帐篷挂着灯串，暖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柔和。父亲举了举手中的饮料杯，没说什么，但我们都知道，这一杯，敬的是这一路的陪伴。

第二天早上的阳光洒在帐篷前的空地上，锅里的汤还在冒泡。我妈和我老婆一蹲一坐，边吃边聊，碗筷叮当响。远处山林静谧，近处却满是生活的声响。这样的画面，不刻意，却最动人。

老爸和儿子并排坐着，一个夹菜稳当，一个手忙脚乱。锅边的调料瓶歪歪斜斜，草地上的芦苇随风轻摆。他们吃得认真，笑得纯粹。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所谓旅行，不过就是让最亲的人，坐在你身边，吃一顿热乎的饭。

这一趟张家界之行，虽然没有进森林公园，却抵达了另一种高度。轮椅碾过的不是遗憾，而是被爱铺平的路。山在远处，家在身边，灯光亮起时，风景便不再是风景，而是我们共同呼吸的时光。

原来最美的奇峰，不在云海之上，而在彼此相视而笑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