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圣之眼

山谷侠

大圣之眼距铜鼓荡约一小时车程，为探这处野景，我们开启了一段惊险的天坑之旅。

循导航前往，挂壁公路渐窄，窄得似老天爷随手划的细线，仅容小车勉强错身。遇对头稍大来车，只能退到稍宽处等候，看车轮贴着峭壁缓缓挪开，仿佛天地本就不愿轻易放行，要先磨一磨寻景人的耐心。终把车停在牛倒岩民房旁，交了停车费，从背囊中卸下多余物件，只揣着水、相机与雨具，顺山坡小道往深处走。

山路先宽后窄，像条被遗弃的麻绳，在荒草乱石间忽隐忽现，向下又向上蜿蜒。有的路段乱石铺地，硌得脚生疼；有的路段覆着海礁石，粗糙硌手；有的却是光滑的水磨石，稍不留神便会打滑溜。

午时日头在云翳间半掩半露，潮气裹着草木的清腥扑面而来，空气闷得像团湿棉絮。我们边喘边走，汗水早透了衣背，双腿沉得像灌了铅。走到一处隆起的岩石前，需手脚并用攀爬，忽然相机背带的挂钩脱了扣，心脏猛地一紧，回头看时，相机包正悬在岩崖边上，总算有惊无险。想给后面的孙女打个电话说说山路难行，却发现手机早已没了信号。

继续下行，见当地少年穿拖鞋走得如履平地，三步并作两步便下到山底；而前方一位年轻胖子却气喘吁吁，走两步歇三歇，还始终挡着路，我只好轻声请他侧身，先行通过。正觉日晒难耐、浑身疲乏，前方林木间忽现一片阴凉，抬头却惊觉已站在悬崖峭壁之上，往下望去深不见底。需拉住前人绑在大树上的绳索往下走，人流在此处壅塞，虽手脚并用还算稳妥，速度却明显慢了下来。我背向下行，看不见脚下的落点，只能左右摸索合适的地方，确认踩稳了才敢换脚。如此步步为营，借着两段绳索，总算下到了坑底。左右环视，前不见人影，只闻人声回荡，循声往左走却越走越偏，幸亏遇到对面来人提醒这是上行道，折返后才辨出一条隐在灌木丛中的小道，再走一段，方见一众游人站在高凸的岩石上，才知声音的回响来自另一侧。

坑底一汪潭水清澈如镜，连一丝水纹都没有。我抬头遍寻“大圣之眼”，却始终不见踪影，正喃喃自语时，身旁的小姑娘提醒：“看水潭里呀！”我才恍然大悟，潭上方有个山洞形似一只眼睛，光亮穿洞而入，倒映在水中，便成了另一只“眼”。侧看拍下的照片，活脱脱就是孙悟空的火眼金睛。小姑娘又教我往后退几步，说这样能拍全大圣的整张脸：水潭边的小山洞是张开的嘴，一丛绿植恰好成了鼻梁，天设神造，堪称绝妙。不知是谁最先发现这景观，想来定是与孙大圣有着一段千年奇缘。

爬上一处名叫“会圣岩”的圆滑岩石，视野豁然开阔：谷底清水静卧，左侧深邃得像处秘境，仿佛能乘小船一直摇进去，想来潭中的地下水或许就是从这里流出。站在弧形巨崖边缘望去，对岸环峙的山石与潭水恰成一双苍天巨目，斜对面崖壁下有个圆山洞，像极了吼叫时张开的圆嘴。就是这“嘴”与“眼”，生生拼出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双眼炯炯有神，鼻梁挺拔，连眉骨的弧度都带着几分桀骜，削瘦的脸颊、凸出的嘴巴，活脱脱一张尖嘴猴腮的模样。发现者说这是齐天大圣的面容，便唤它“大圣之眼”，后来也有人说，这是“现实版的火眼金睛”。

在面积不大的坑底徘徊拍照，歇息片刻准备往回爬时，竟看见孙女和她爸也来到了水潭边。原本以为她们到了垂直崖壁处便会知难而返，没想到居然也顺着绳索降了下来。要知道，攀援绳索格外费臂力，能下到这喀斯特天坑底部，着实不容易。

忽然觉得，这喀斯特地貌的肌理中，藏着亿万年的地质密码，恰好与《西游记》里的奇诡山洞呼应相连。想起吴承恩笔下，孙悟空初拜师时，被菩提祖师说“虽像人，却比人少腮”；后来在八卦炉中被烟熏坏双眼，反倒炼成了能辨妖识魔的火眼金睛。那双眼，曾助他在三打白骨精时坚守立场，在四圣试禅心时保持清醒。此刻再看这“大圣之眼”，才懂它不只是形似，更在那份野性里藏着悟空蹬倒南天门的傲岸，在澄澈中带着火眼金睛看透虚妄的清明。

手脚并用往回爬时，攀绳上行竟觉得比下行轻松许多，这才真正体会到“上山容易下山难”这句俚语里，藏着前人对身体重心变化的精准总结。这般惊险又奇妙的寻景经历，在我“打野景”的记忆里，算得上难度系数较高的一次。我常在济南龙洞爬山走涧，哪怕是狸猫山的乾坤洞、半边山的鹁鸽洞与提木崖，或是构树沟的大滑坡，都有踏实的踩点或可抓握的树枝，唯有这大圣之眼的山路，需腾空拉绳摸索落脚点，下半程更是光秃秃的无物可抓，走完全程时浑身湿透，手臂酸痛。但能亲眼见到这自然界的奇观，这趟徒步探险再累也值得。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陈子昂的悲怆，在此处有了最好的注脚。这大圣之眼，见过夜郎国的炊烟，见过明朝屯兵的烽火，也见过无数如我们这般的过客，来了又去，像朝露般短暂，像闪电般仓促。

天空渐渐阴沉，山风骤起，松涛声灌满山谷。我带着满心的满足走在樵道上，忍不住大声喊了几声，不一会儿，山壁间便传来一波波缭绕不绝的回声。那回声里，我仿佛听见了孙悟空石破天惊的笑声，在千峰万壑间久久回荡，原来孙大圣不曾离去，他化作了这山、这眼、这潭如照妖镜般的水，继续着睥睨天地的逍遥游。

驱车路过牛倒岩时，在公路边望了一眼，也不过是个硕大半圆的山洞，便没再下去钻洞。此时乌云开始快速流动，过了阿歪寨快到安顺酒店的途中，大雨突然滂沱而下。我们找了家叫“大竹签”烤肉风格烧烤店，美美地吃了一顿，吃饱喝足出来时，大雨仍没有停歇的意思，上车的刹那间竟被浇湿了衣裳。而店里大厅内，等待就餐的食客已排起了长队。

回想这一路，真是悟空有眼，护着我们平安顺利。若是在天坑里面遇上大雨，崖壁又陡又滑，泥浆裹住鞋子，想爬出来都难，后果简直不敢想象。

晚上入住温泉度假村，房间有两张免费券，由于当天上午转铜鼓荡，下午探大圣之眼，颇为劳累，懒得再去泡温泉。

回济已近两个月了，每每想起那洞悉天地、入木三分的“双眼”，已深烙在我心间，再难磨灭。

2025年8月11日拍摄于贵州安顺大圣之眼

2025年10月5日写于山东济南龙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