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美古诗第20首 谢灵运的《石壁精舍还湖上作》

晨曦

石壁精舍还湖上作 谢灵运

昏旦变气候，山水含清晖。

清晖能娱人，游子憺忘归。

出谷日尚早，入舟阳已微。

林壑敛暝色，云霞收夕霏。

芰荷迭映蔚，蒲稗相因依。

披拂趋南径，愉悦偃东扉。

虑澹物自轻，意惬理无违。

寄言摄生客，试用此道推。

一．四品

（品人品事品史品诗）

1.从被皇帝召进京到第二次人生挫折

谢灵运在永嘉太守任上，只将就了一年，就无法忍受官职的束缚，称病辞职, 回到会稽（今绍兴）的始宁庄园，一天到晚游山玩水，与文朋诗友打成一片，“所至辄为诗咏以致其意”，“放浪为娱，有终焉之志”。他的祖父谢玄在那里为他留一座奢侈阔绰的始宁庄园，让他哪怕完全躺平，哪怕尽情挥霍也能“遁世无闷”。

正当谢灵运在始宁庄园过着逍遥自在富家翁的生活，朝廷发生了逆天大变。辅政大臣徐羡之等人以少帝失德，将之废黜并秘密处死，那个曾经说要是当皇帝就让谢灵运当宰相的皇次子刘义真同时遇难。徐羡之等扶持刘裕第三子刘义隆即位，是为宋文帝。宋文帝亲政后，以擅自废立的谋逆罪诛杀了徐羡之、傅亮等四位辅政大臣，却下诏把谢灵运请进京师。怕谢灵运不奉诏，又让光禄大夫范泰修书相劝，表现了十足的诚意。谢灵运应诏入京，任为秘书监，又升任侍中，每日伴驾左右。谢灵运雄心复萌，“自以名辈，应参时政”。宋文帝也确实赏识他的才华，不过“每侍上宴，谈赏而已”，将他的书法和诗文，赞为“朝中二宝”，“赏遇甚厚”，却没有让他参与时政。朝廷上重用的都是谢灵运看不上眼的晚辈。这下子，谢灵运又愤愤不平了，他狂态复萌，故伎重演，“多称疾不朝值，穿池植树”，“出郭游行，或一百六七十里，经旬不归”。有时还上个表奏什么的，对朝政说三道四。宋文帝龙颜不悦，谢灵运也看出来了，他顺势递表辞归，皇帝照准，让他东归会稽，寻找他的山水之乐。

在宋文帝眼里，谢灵运虽然才气过人，却性格乖张，不可能让他执政。让他在朝供职无益，不如放归。这一年，谢灵运44岁，虽说辞归其实如同逐出，可以算人生的第二次挫折。头两次人生挫折人畜无害，谢灵运没有得到教训。

2.与会稽太守孟顗交恶，迁调临川内史

44岁按说是过了不惑之年，该收敛一下性子了。可谢灵运不甘寂寞，总喜欢较劲。大概除了皇帝他不敢惹以外，其他什么人他都不放在眼里。回到会稽，仗着祖父谢玄留下的资产，“奴僮既众，门生数百，凿山浚湖，功役不止”，大兴土木，扩大庄园。出去游山玩水必使人伐木开道，有时随行人员达数百人之多。有一次从始宁南山，开山辟路，直达邻郡临海，临海太守王琇以为山贼偷袭，急率兵来防，后来才知道是谢灵运的出游队伍，虚惊一场。

谢灵运在会稽，常与诗友在郊外饮酒，醉后祼身大呼，被指伤风败俗。会稽太守孟顗接到举报，写信婉劝，谢灵运说：“我喝我的，我喊我的，关你痴人甚事。”孟顗是虔诚的佛教徒，谢灵运讽刺说：“信佛者得道，祖宗当有慧业。如你之辈，升天应在我前，成佛必在我后。”嘲讽孟凱出身寒门，祖宗没有慧业，孟顗记恨在心。

会稽城东有回踵湖，谢灵运为方便出游，上表皇帝要填湖造田。孟顗以湖民靠湖中鱼蝦谋生计为由反对。二人裂缝更深。孟凱上表弹劾谢灵运心存异志，自备家兵。宋文帝见如此，遂调谢灵运为临川内史（相当太守）。

3.谢灵运之死

临川是临川王刘义庆属地，刘义庆对待属吏严苛。谢灵运到了临川却仍不收敛，“在郡游放，不异永嘉，为有司所纠”。元嘉十年（433年），临川王刘义庆派从事郑望生去逮捕问责，谢灵运被彻底激愤，他竟扣押了郑望生，还题了一首《临川被收》的反诗：“韩亡子房奋，秦帝鲁连耻。本自江海人，忠义感君子。” 有人向宋文帝进言，说谢灵运自比欲行刺秦皇为韩国复仇的张良和因秦王称帝而蹈海的鲁仲连，为东晋翻案其心可诛。

谢灵运作死到这个地步，不知宋文帝是仁慈，还是考虑陈郡谢氏的影响力，他下诏说念其祖谢玄功勋卓著，当予宽宥，免死流放广州。

谢灵运解到广州后，官府捉到几个结伙盗贼，一审问竟是招认是谢灵运同党，要到广州持械劫夺谢灵运，相关人等及凶器俱获，罪证确凿。这次，宋文帝终于下诏将他就地绞死，终年49岁。

4.谢灵运在唐人中的影响

谢灵运中国山水诗的第一人，陶渊明是中国田园诗的第一人，陶谢二人，共同开创的中国山水田园诗派，在唐代诗人中有很大的影响。风流倜傥的李白只崇拜谢灵运，就连谢灵运的登山木屐，都写进了他的《庐山谣》：“脚著谢公屐，身登青云梯。半壁见海日，空中闻天鸡”，极尽美化之能事。而对陶渊明则看不上眼，写诗讽刺说“龌龊东篱下，渊明不足群”。而一生颠沛的杜甫相对公允一些，他对谢灵运和陶渊明给予了同等尊崇，他的诗《江上值水如海势聊短述》：“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老去诗篇浑漫兴，春来花鸟莫深愁。新添水槛供垂钓，故着浮槎替入舟。焉得思如陶谢手，令渠述作与同游。”

中唐白居易《读谢灵运》一诗写道：“谢公才廓落，与世不相遇。壮志郁不用，须有所泻处。泄为山水诗，逸韵偕奇趣。”说谢灵运才高世人，为世不容，他的诗发泄不得志的幽愤，有着格外高逸的韵味和奇趣。确实，谢灵运的诗着力雕词琢句，写景上尽态极妍，文辞追求新奇，使谢诗色泽鲜丽，语言华美，多有名句。与谢灵运同时代的鲍照称赞说：“谢五方如初发芙蓉，自然可爱。”此话用于评论谢诗整体未必尽然，用于评价谢诗中的佳句，倒是恰如其分。

谢灵运传世诗111首，其中不乏自然可爱的名句，如：

《游南亭》：时竟夕澄霁，云归日西驰。密林含余清，远峰隐半规。

《登江中孤屿》：乱流趋正绝，孤屿媚中川。云日相辉映，空水共澄鲜。

《夜宿石门寺》：鸟鸣识夜栖，木落知风度。异音同至听，殊响俱清越。

《过始宁墅》：岩峭岭稠叠，洲萦渚连绵。白云抱幽石，绿筱媚清涟。

《初去郡》：溯溪终水涉，登岭始山行。野旷少岸净，天高秋月明。

这些诗句中，隐隐可以看出唐代山水田园诗派的王孟韦柳的影子。中国山水诗从谢灵运和他的族侄谢朓（大小谢）起大成气候，成为文人的钟爱。

5.《石壁精舍还湖中作》品读

宋少帝景平元年（423年），谢灵运辞去永嘉太守，回到会稽的始宁庄园。这里是他族曾祖谢安的高卧之地，又是他祖父谢玄授爵康乐公后经营的庄园，规模宏大，包括南北二山，中间隔一个巫湖，祖宅位于南山。谢灵运归家后，在北山另建新宅，石壁精舍是北山新宅的一处书斋。南朝时，佛教流行，精舍是佛祖讲经论道之所，谢灵运也学佛信佛故以称之。

从《石壁精舍还湖中作》诗题上，我们可知，这首诗是谢灵运从南山的祖宅到北山石壁精舍游玩，从湖中乘船归来时写的。做于宋文帝元嘉元年（424）到元嘉三年（426）间。

此诗是谢灵运山水诗名篇，也体现了南朝时期的诗讲究骈偶，刻意练句，尽态极妍，追求新奇的特点。

开头“昏旦变气候，山水含清晖”，对偶工整又极凝练，仅用两句就简笔勾勒出一天之内林壑间山光水色变化的秀美。“清晖能娱人，游子憺忘归”，前两字用顶真格蝉联而出，后一句从《楚辞东君》“羌声色以娱人，观者憺兮忘归”句化出，承接自然，写出诗人在山水中陶然忘我的神情。

“出谷日尚早，入舟阳已微”两句承上启下，点明一天的游程，与首句“昏旦”呼应，同时为下文写暮色湖景作了铺垫。

“林壑敛螟色，云霞收夕霏。芰荷迭映蔚，蒲稗相因依。”这四句写舟中所见巫湖晚景，相当精彩：傍晚，巫湖四周的林峦秋壑中，暮蔼聚合，空中的飞云流霞，正向西面的山边凝聚。湖水中，那田田荷叶，层迭葳蕤，碧绿的叶子，抹上霞光夕辉，向澄碧的湖水投下森森莲影，明暗交错，相互映照。那丛丛菖蒲，株株稗草，在波光中摇曳起伏，令人心醉。

“披拂趋南径，愉悦偃东扉。”两句写的是舍舟上岸,回到家中，仰卧东房的情形，一边走着，一边拨开路边丛生的野草，行走了一天，回到家，躺到床上，那种轻松和愉悦是不言而喻的。

“虑憺物自轻，意惬理无违。寄言慑生客，试用此道推。”最后四句写一天游览体悟到的理趣：一个人只要思虑淡泊，把名利得失，穷达荣辱看作身外之物；自己内心就容易得到惬意满足，一切皆可顺情适性，随遇而安。

全诗融情、景、理于一炉，讲究骈偶、刻意炼句，鲍照称谢灵运五言诗，如初发芙蓉，自然可爱，由这首诗可见一斑。

二．散译与注释

昏旦变气候，山水含清晖。

黄昏和清晨天气变换，山水景色含有轻灵的光芒。

清晖能娱人，游子憺忘归。

轻灵的景色让人愉悦，游人徜徉期间乐而忘归。

（憺：安闲舒适。两句化用屈原《九歌•东君》："羌声色兮娱人，观者憺兮忘归"。）

出谷日尚早，入舟阳已微。

步出山谷时间还早，等走到湖边上船天色已晚。

林壑敛暝色，云霞收夕霏。

林壑间聚拢起瞑瞑暮色，天边晚霞早已飘散不见。

芰荷迭映蔚，蒲稗相因依。

菱叶荷花交映于蔚蓝河水，菖蒲稗草相依在河边。

（蒲稗：菖蒲和稗草。）

披拂趋南径，愉悦偃东扉。

拨开南山小径上的野草一路走回，愉快地在东轩歇息。

（偃：仰面躺卧。扉：门，引伸屋舍。）

虑澹物自轻，意惬理无违。

少考虑得失能看轻一切，惬意会感到事理顺心。

寄言摄生客，试用此道推。

寄言养生长寿的朋友，试着用这个道理推演人生。

（摄生客：探求养生之道的人。此道：指“虑澹”、“意惬”二句所含哲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