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闽北的山,总在蒸腾着淡淡的碧霭。我的居所便偎在这样一座山的怀里,离那人流熙攘的县城,隔着三四公里清寂的路。这段路,恰足以将尘嚣滤净,只余下山的气息与云的影子。</p><p class="ql-block"> 屋子是旧的,土木结构,黄墙黑瓦,我并未多加改动,只由着它在四季里呼吸。篱笆是请村里的老匠人用新劈的竹片编的,还带着青润的光泽。院子一隅,偏西的位置,长着一棵石榴树。初夏时分,火红的花瓣便在油亮的绿意间星星点点地燃起来,像沉静的心事忽然有了温度。待花事了,青实的果便一天天饱满着,在秋阳里慢慢染上酡红,直至某日熟透,豁然绽开,露出一口晶莹。</p> <p class="ql-block"> 井在树旁不远,井沿的石壁被岁月磨得温润。婆娑的树影,便斜斜地落在井台上,随着日头缓缓移动。日子便在这光影的移转与果实的圆缺间,静静地流去了。</p><p class="ql-block"> 屋后有一方小小的菜园。蕹菜长得正盛,雨水过后,舒展着修长的叶,叶面上带着盈盈的湿润。茄子沉甸甸地垂在枝头,那紫是凝练的,在日影下泛着幽微的光。南瓜阔大的叶子下,藏着浑圆的、金黄的梦。我时常在雨后,看那饱满的水珠,从叶缘倏然滑落,渗进黝黑的泥土里。那一瞬间的圆润与破碎,似乎也带着一种圆满的禅意。这情景,总教人无端想起五柳先生“带月荷锄归”的背影,那身影里,想必也满是这般与泥土亲近的安宁罢。</p> <p class="ql-block"> 离屋子不远,一条小溪蜿蜒流过。水声是常年不断的,却并不扰人,清凌凌的,像是把周遭的空气都洗得清润。溪底躺着各种石块,杂乱地交叠着,任由清流在其间冲激回旋。溪岸上那一丛丛萱草,细长的花茎擎着橘黄的花朵,花瓣向后卷曲着,舒展出几分随性的、动人的姿态。我有时什么也不做,只在溪边的青石上坐一晌,看水流如何将一片落叶、一朵野花,不急不缓地送往不知名的远方。</p><p class="ql-block"> 山中的访客,多是些羽族。麻雀是常客,在院子里跳跃,啁啾着,争论着,为这静寂平添了几分活泼的生趣。读着王维的集子,正遇着“坐看云起时”一句,抬眼望去,山间的云岚果然正悠悠地升腾起来,那般自在,了无挂碍。偶尔,也会有稀客,如那只羽翼皎洁的白鹇,其惊鸿一影,宛如神仙遗落在此间的一片素笺。</p> <p class="ql-block"> 夜雨是最妙的,雨点落在瓦上,清清脆脆的。我便在这无边无际的雨声里坐着,不开灯,只让自己的存在也化入这浓稠的黑暗与清响里。想着朱敦儒词中“洞天谁道在、尘寰外”的句子,不觉莞尔。这檐下的雨,这篱边的花,何处不是洞天呢?</p><p class="ql-block"> 昨日,翻检旧箧,看到一册早年日记,里面密密地写满了年少时的豪情与抱负。如今再看,竟觉得有些遥远了,像看一出别人的戏文。倒是窗前木槿又新开了几朵,那从含苞到盛放,再到凋零的完整,似乎更近于生命的本真。王维晚岁那“万事不关心”的静定,大约并非心灰,而是如我现在这般,终于听懂了山与水的言语,明白了“活着”本身,便是一件足够庄重而喜悦的事了。</p> <p class="ql-block"> 暮色渐合,我坐在冰凉的青石台阶上,看最后一抹暖光,如何温柔地吻过木槿的花瓣,再恋恋不舍地褪去。檐铃在晚风里叮咚,一声,又一声,不紧不慢,敲打着光阴。</p><p class="ql-block"> 这便是我所能想到的,最好的日子了。</p><p class="ql-block"> 2025.10.4</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