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轮皎皎，照彻归途苍茫

木然

　　夫洪钧播物，万汇蘧庐；大化流形，百年蘧电。吾身若沤灭于瀛渤，浮沉星汉之墟；吾生如晞露于扶桑，明灭羲和之辔。值此清夜，幽思澹澹若孤鸿，徘徊云汉之表；绮绪纷纷如坠蕊，栖迟方寸之渊。

　　玄幕徐张，若素娥敛袂。穹宇泼黛，星斗缀之若昆冈碎玉，粲然生芒；纤阿驰练，清飔引之若鲛绡拂浪，舒卷无凭。冰魄东升，素魄倾壶，恍若广寒遗佩，寒辉淬洗尘寰；灵籁潜度，清商叩牖，依稀湘灵鼓瑟，幽韵浸透庭墀。

于是万籁息机，唯闻莎鸡振羽，切切如丝，喟岁华之静穆；四野澄虚，但见虬枝写影，离离若篆，摹时序之空明。露凝翠盖，颗颗玄珠，流转太阴之精魄；萤渡荒烟，点点碧燐，明灭幽冥之孤檠。踟蹰独往，魂悸魄摇，恍若御风游乎清都，形骸尽释，尘鞅俱捐。

　　徙倚芳庭，花光离合，暗麝氤氲。玫瑰含丹，怯若处子初笄，云鬟半亸；幽兰抱雪，清如逋客餐霞，鹤氅孤飞。魏紫酣霞，未央殿角犹酣醉；姚黄亸月，太液池边欲舞腰。琼枝承泫，似鲛人泣珠，清泪凝脂；微飔度蕊，疑素女解佩，环韵生漪。

俯拾天香，沁入膏肓，恍吸玄圃之沆瀣；仰窥玉魄，摄归灵府，如对冰壶之洞澈。斯境非匠石可营，乃造化之秘府；此情岂宫商能谱，实天钧之玄音。

　　溯彼逝川，流年如帛，寸寸皆渍悲欣之痕；浮踪若篆，帧帧俱勒聚散之迹。或值春序，秣马青皋。夭桃灼灼，烬燃十里烟霞；弱柳毵毵，丝绾一川寒碧。莺簧乍啭，珠迸玉盘；杜宇频催，犁开冻土。彼时肝胆，若新硎发于砺石，寒芒欲吐；意气干霄，似垂天之翼将徙溟涬。

或值炎序，偃蹇松轩。细咽苦荈，如咀世味之九回；漫抚芸编，若晤古贤于千祀。神骛八极，烛照汗青之幽微；思接混茫，共鸣灵犀之孤响。

　　或值商序，振袂崇巘。霜枫流火，烬染万壑层林；落照熔金，血沃千峰乱嶂。西风残照里，百代逆旅同此萧瑟；逝水汤汤处，万古愁心共此苍茫。

或值玄序，围炉促膝。朔风裂帛，恍闻阴山铁骑；霰雪叩棂，疑碎阆苑琼柯。故旧围坐，舌翻今古沧溟阔；榾柮微红，笑融眉间宿雪寒。

然夫！隙驹不留影，逝川无回波。旧雨星散，尺素沉于雁杳；故苑苔深，屐痕没于蒿芜。每抚前尘，中心如捣，若孤蓬折于九秋；愁肠百结，似寒潮凝于玄冰。

　　对此清嘉，独拥良宵，索寞何极！昔时謦欬，散作空谷跫音，渐远渐渺；曩昔温黁，幻作蜃楼海市，旋灭旋生。欲觅苔径旧踪，唯见荒烟蔓草；欲掬当时心魄，但闻枯树啼鴂。

噫！逆旅大块，旦暮行人。纵巉岩塞途，荆榛蔽野，吾当砺心为锷，披榛斩莽；即虹霓偶现，康衢暂舒，亦须秉烛宵征，未敢息肩。当以虚舟之怀，纳四时荣槁，若海涵地负；以止水之鉴，印圆缺晴晦，如月印千汀。

且将此夕精魄，凝作心灯一盏，荧然长耀于玄夜；化此清辉玉瀣，沃我灵根九畹，暗香潜蕴于岁寒。待鹤发萧疏，松窗岑寂之际，回眸处犹见今宵冰轮皎皎，永悬心宇之极，照彻归途苍茫，如太初不昧之灵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