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洗尽铅华之十二： 写给逝去的父母

商子周

父亲商剑青 母亲王香荣

姐弟四人，前排左起：家姊子渝，长兄子雍，后排左起：子周，舍弟子秦，家姊学生、文化学者严建设

写给逝去的父母

又是一年清明，年近八秩，老朽残生，愈发思念逝去的父母，不知道还有多少个清明可以凭吊，心中顿时生出几丝悲怆。写下一篇短文，告知他们商家子女及孙辈们如今的工作、生活，以告慰他们在天之灵。

正如他们生前所愿，商家的子孙们，在一个没有战争、没有颠簸流离的时代，虽历经了无数政治运动，天灾人祸，文革动乱，一路坎坷的走过了最艰难困苦的昨天，又适逢改革开放之盛世，才有了安定幸福的今天。子子孙孙得以安居乐业，平凡百姓，寻常人家，依靠自己的不懈努力，成为非义不为，遵纪守法的人，循规蹈矩、自食其力的人，成为了对国家、对社会有益的人。

父母原籍河北省广平县，上世纪二十年代离开家乡外出求学，谋生，自此天南海北，再未回过家乡。

父亲出生于1904年，是典型的旧知识分子，学养深厚、文质彬彬，一位知书达理的谦谦君子。当年在南京，投笔从戎，报效国家，以第一名的考分录入国民政府军政部供职。母亲是大专学历，曾执教于国民政府教育部师专附属小学。西安解放前夕，父亲以母亲待产为由未随国民政府前往台湾，解放后，被分配到铜川黄堡镇陶瓷厂。工作之余，他撰写文史类的文章发表在报刊杂志。因工作地域之便，搜集研究耀州窑遗址资料，撰写的《耀窑墌遗》一文，是国内最早在国家级刊物上公开发表的全面、系统论述耀州窑遗址的文章，至今仍保存、展览在“耀州窑博物馆”。不幸的是，在“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里，尽管他只是旧政府的一名文职军人，历次政治运动却都在劫难逃，“历史反革命”、“右派分子”，最终，文化大革命中蒙冤饮恨离去。

母亲系1908年生人。外祖父开明，遂得以入教会学校接受启蒙教育，继之从河北省大名府女子师范学校毕业并在当地执教。后因学校歧视女教师愤而辞职赴北平读书，入国民政府教育部女子高等师范学校，毕业后留附小执教。抗日战争爆发后，随国民政府南下南京。1937年南京沦陷后移居武汉（汉口），参加武汉会战，再经衡阳、柳州到陪都重庆，曾执教于巴蜀中学。1940年，父亲派往西安后，母亲也曾在后宰门小学、景龙池小学短期任教，只是因为身体不好，又有我们姐弟四人需要辅导学习和照顾生活，舍弃事业，屈为家庭主妇，几十年无怨无悔，含辛茹苦，把全部心血都倾注于子女的培养教育之中。

1980年，母亲病重弥留之际，依然为昔日之往事而懊悔，说及如当初做别样选择，以你们姐弟的勤奋努力，人生之路也许会迥然不同，言词中颇多歉疚之意，每忆至此，不禁让人凄然泣下。

我们姐弟四人取名循商氏族谱姓、辈、名。“商”姓“子”辈，“名”则与出生地相关。家姊出生于重庆取名“渝”，家兄、我、舍弟出生于陕西，分别取名“雍” 、“周” 、“秦”，均循秦地历史朝代而得名。姐弟乳名取“东东” 、“西西” 、“南南” 、“小北”，寓父母半生四处奔波，足迹遍布祖国东西南北，寄愿天下大同，国泰民安之意。遗憾的是，他们的后半生，虽然没有了颠簸流离之苦，却在政治运动的漩涡中遭受折磨，除过儿女带来的幸福外，一生都饱受磨难。

父母一直是我们姐弟心中的榜样。父亲的博学、儒雅、正直坦然，母亲的慈祥、包容、忍辱负重，潜移默化的影响了我们对这个世界，对这个社会的认知，影响了我们的人生道路。我们始终牢记父母的教诲，继承他们善良、正直、勤奋、上进等优秀品格，才使我们姐弟在漫长的人生道路上不曾迷失自我，才能在社会巨变的洪流中坚持做人的道德底线，在人生的关键时刻做出正确的选择，才让子孙几代人在各自的岗位上努力工作，事业有成。

父母离开我们已经近半个世纪了，我们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他们。2018年，我们兄弟三人受邀参加纪念耀州窑创烧1400周年“故土情·耀瓷魂”著名作家、艺术家采风活动回到铜川黄堡，专程去看望当年和父亲一起工作过、年逾九旬的老同事杨德顺夫妇。黄堡还有许多人记得父亲，记得当年的往事，父亲的文章仍然收藏在耀州窑遗址博物馆，记述铜川黄堡往事的文章中常常有父亲的身影，耀州窑遗址考古调查的历史中仍然留下关于父亲的记载。

如今的时代，早已是今非昔比，物是人非，变化可谓天翻地覆。我们姐弟这一代人读书工作，结婚生子，一如父母所希望的那样，有一技之长，可以服务社会，养家糊口。子渝姐师大中文系毕业在西安高中做了一辈子老师，甘做人梯，桃李天下，子雍兄、子秦弟都在文化界供职，靠码字为生，我则躬耕杏林，倚为生计。如今，我们都渐渐老去，拜改革开放新时代所赐，商家的第三代孙辈，全都有了远渡重洋，远走异域他乡接受教育、工作的机会，他们没有了固守故土，传宗接代的羁绊，可以遵照自己的愿望，追求心中的梦想，追求和父辈完全不同的生活。

岁月沧桑，转眼就是百年。父母从离开家乡河北广平，北京、南京、武汉、重庆到定居西安，祖国山河留下他们追求民主自由，美好生活的愿望，留下他们投笔从戎，抗日救国，四处奔波的足迹，留下他们倾注在儿女身上的无限希望和温情，也留下他们一生所承受的苦难、悔恨和遗憾。

愿父母的在天之灵安息，愿他们的来生没有战争、没有动乱，没有饥饿，没有颠簸流离，没有天灾人祸，没有政治运动，天下一统，太平盛世，能够永远过着一家团聚，无忧无虑的幸福生活。

商剑青 河北省广平县蒋庄人，一九0四年（光绪三十年）（农历甲辰年）生人，曾在国民政府军政部供职。解放后，在省属铜川黄堡陶瓷厂工作，曾在报刊上发表多篇文史、随笔类文章。上世纪五十年代，在国内最权威的文物考古杂志《文物参考资料》上发表论文《耀窑墌遗》，专家评价：“商老先生是自宋代耀州窑衰落以后，第一位以专业的眼光和水准，对耀州窑的历史进行发掘、研究，并且有成果的文化人。他被誉为‘耀州窑遗址考古调查第一人’。

王香荣 河北省广平县东王封人，一九0八年（光绪三十四年）（农历戊申年）生人，毕业于河北省大名府女子师范学校、北京国民政府教育部附属女子高等师范学校（大专），曾在女子高等师范学校附属小学、重庆巴蜀中学等学校任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