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借种》

若愚

<p class="ql-block">小说《借种》</p><p class="ql-block">碧蓝的天空,万里无云,大片稻田的稻子正抽穗扬花,微风带着稻花香气,一阵阵的拂面而来。</p><p class="ql-block">基本上没有集中农活可干了,只等着收获。</p><p class="ql-block">然而,农民是闲不住的,村里二十多户人家的屋顶上都升起袅袅炊烟。</p><p class="ql-block">这是农历四月的一天早晨,淡淡阳光普照下的清晨,桂花推着坐在轮椅上的福来,到自家田头散步,让他看看自家田里长势喜人的庄稼,呼吸空旷田野新鲜空气,这样有利于他身体健康。</p><p class="ql-block">近处的天穹弥漫着乳白色的雾霭,上边覆盖着一片小小的蓝天,两人有如置身于围栏里面的一对困獸。</p><p class="ql-block">远处,一对野兔窜来窜去,轻轻地咀嚼着一大簇青草;一群乌鸦被惊起,突然腾空飞起,逐渐地消逝在那片小小的天空中。</p><p class="ql-block">桂花抬起头,一朵朵白云正从蓝天上飘过。</p><p class="ql-block">“看那些云!”她说。</p><p class="ql-block">“像些白色的羔羊。”他答道。</p><p class="ql-block">一片云的阴影遮住了这小块空地。</p><p class="ql-block">太阳在一片橙色的屏幕上冉冉升起。</p><p class="ql-block">照着福来略显瘦削、高深莫测的面容。</p><p class="ql-block">“当我来到这儿时,心情舒畅,感到一切都那么美好,我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更感到无后的缺憾,我多么想要一个儿子!”他说。</p><p class="ql-block">他们悲伤地沉默了片刻。</p><p class="ql-block">“难道我们就没法要个儿子吗?“</p><p class="ql-block">他充满激情的双眼紧盯着她。</p><p class="ql-block">“如果你能怀上另一个男人生的孩子,也会是件好事。我不在乎是不是亲生的。如果我们把它养大,它就是我们的了,而后就传宗接代。”他开始开导她。</p><p class="ql-block">桂花终于抬起头来迷茫地看着他。</p><p class="ql-block">“在人的一生中能持久的东西才是重要的!</p><p class="ql-block">你和我,无论在我们身上发生什么,我们终究是夫妻”</p><p class="ql-block">桂花听他说着,有些惊愕,有些畏惧。她不知道他说的是对是错。</p><p class="ql-block">“我怀上别人的孩子你都不会在乎吗?”她问道。</p><p class="ql-block">天气说变就变,天空渐渐阴沉下来,一切都成了灰色,金光灿烂突然显得黯然无光!</p><p class="ql-block">在沉重的气氛中结束了俩人试探性的谈话,桂花满怀心思推着福来往家走。</p><p class="ql-block">福来本是个健壮的青年,农业生产样样精通,还有瓦匠手艺。</p><p class="ql-block">桂花是个身体健硕的姑娘,婚后更是花枝招展、圆润丰盈,整天流露出不是渴望就是扬扬得意的表情。</p><p class="ql-block">家中没有吃闲饭的人,只有一位母亲帮忙做家务,可是说是个和睦富足的家庭。唯一遗憾的,婚后十多年没有子嗣。</p><p class="ql-block">隔壁老王家有个小孙女,</p><p class="ql-block">这个宝宝大概一岁,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家伙,一头乌发,两只贼亮的大眼睛。这个女孩一点都不认生。</p><p class="ql-block">“哇,真是个可爱的小宝贝!”桂花说。</p><p class="ql-block">孩子出世的时候,她随过礼。</p><p class="ql-block">孩子的妈妈:“嘿,看看这是谁,乖女儿——你认识桂花姨吗?”</p><p class="ql-block">懵懂的小家伙,瞪着桂花。</p><p class="ql-block">“来!给阿姨抱抱好不好?”桂花向孩子伸出双臂。</p><p class="ql-block">这孩子怎样都行。桂花把她接过来放在腿上,逗着宝宝玩,这年轻的小生命!</p><p class="ql-block">她从小宝宝柔软、温暖的身上感到一种深深的快感。</p><p class="ql-block">这是多么幸福的时光!</p><p class="ql-block">要一个孩子是多么让人兴奋、多有成就感的事啊!</p><p class="ql-block">看孩子的妈妈有多得意!她有的,桂花没有,而且显然不可能有,这使得桂花有点儿嫉妒起来。</p><p class="ql-block">有一天,桂花发现有一只黄母鸡卧在窩里孵蛋,它那蓬松羽毛擞擞抖动着,展示出母性的骄傲。</p><p class="ql-block">当桂花蹲到它面前时,它用警惕而凶悍眼光注视着她,惊恐地发出尖锐的咯咯声。孵蛋的母鸡是忘我的,它们一心都扑在蛋和小鸡仔身上,不吃不喝耗尽了自身肌肉。</p><p class="ql-block">多可怜的母鸡,多盲目的奉献!</p><p class="ql-block">这几乎使桂花的心儿破碎。她觉得现在自己只是一条孤独的可怜虫,一滴眼泪落在她手腕上,她转过脸去,无声地哭了起来,她在为她这段时间孤独凄凉的无限苦楚而哭泣。</p><p class="ql-block">福来是个性情中人,嗜酒如命爱冲动,经常喝得东倒西歪。</p><p class="ql-block">这也可能与他做瓦匠手艺有关。哪有亏待手艺人的,收工以后,主家总是拼命敬酒,从而养成他不良嗜好。福来就是酒精的受害者。</p><p class="ql-block">福来快四十岁的那年,他帮人家做屋,收工后,在主家酒足饭饱回到家里,己是天快黑了。乌云压顶,天要打变。他想到,地里还有已割倒的芝麻没有遮蓋好,立刻骑上自行车向地里狂驰而去,不想摔倒在一道高坎之下。如果是跌断臂或腿也还好,万万想不到摔折了颈椎,当时昏迷不醒。</p><p class="ql-block">村里人连夜将他抬到医院,经抢救他活了过来,然而他的下半身,自腰部以下的部分,却永远瘫痪了。他知道自己永远站不起来了,更不可能再生育了。</p><p class="ql-block">此时的福来並没有真正颓靡,他还是那样独特、明朗、愉快。他有鸟类的尖锐、冷酷而固执的意志,却没有了温情。</p><p class="ql-block">他的肩膀宽厚强壮,双手有力,可以坐在轮椅中,转来转去。</p><p class="ql-block">但是长期瘫痪在床,他的脾气渐渐变得暴怒无常。他有时会无缘无故地把手边的东西摔碎。无缘无故地发母亲或桂花的火。</p><p class="ql-block">这时候,.母亲或桂花就悄悄地躲出去,等一切恢复沉寂,她们又悄悄地进来,眼边红红的,无奈地看</p><p class="ql-block">儿啊,好死不如赖活啊!”</p><p class="ql-block">她憔悴的脸上现出哀求般的神色。</p><p class="ql-block">失去了生育能力,同时也失去了正常人的感情生活。桂花对他来讲,既然自己无法完成性生活,他希望她另去找一个男性交配,以后为他生下一个继承人。从而他自己家的香火可以延续,他们家的姓氏有人继承。他把性和感情截然分开,在他看来,偶尔的性关系无关紧要,“事情会像鸟雀交尾般过去”,当事人之间不会,也不应该产生任何感情。他不过是要借个“种”而已。他对桂花说:“假如你实在寂寞难耐,那么就出去风流一把。那么只要可能,就要个孩子。他不惜牺牲桂花一生的感情生活,来维持他家庭的传宗接代,也是为桂花着想,将来有儿养老。为此他不惜戴“绿帽子”。</p><p class="ql-block">医院已经明确表示,福来的病目前没办法治。</p><p class="ql-block">母亲和桂花不死心,到处打听偏方,请土郎中,花了很多寃枉钱。</p><p class="ql-block">找来些稀奇古怪的药,让他吃,让他喝,或者是洗、敷、熏、灸。</p><p class="ql-block">他说:“别浪费时间啦!根本没用!”</p><p class="ql-block">桂花说:“再试一回,不试你怎么知道有用没用?”她每一回都虔诚地抱着希望。然而有多少回希望就有多少回失望。</p><p class="ql-block">这时,福来心想,死了也好,死了倒痛快。</p><p class="ql-block">母亲惊惶了几个月,昼夜守着他。生怕他自寻短见。</p><p class="ql-block">福来是她唯一的儿子,她情愿截瘫的是自己而不是儿子,可这事无法代替;她想,只要儿子能活下去哪怕自己去死也行。</p><p class="ql-block">桂花和他相互保持距离的依恋着。他因为终身残废不能给予自己自然天性的享受,因此桂花只能幽怨地怜爱他。</p><p class="ql-block">他是完全依赖于她的,他每时每刻都需要她。</p><p class="ql-block">桂花很苦恼,每天总是东方发白就起来,帮福来洗嗽更衣;每天两次得把他动不了的双腿举到适当位置,从床上费力地移动到轮椅上,或者从轮椅上搬到床上;每天多次把尿把屎;每天三四次侍候吃饭喝水;洗一大盆脏衣服;他还要喝酒,冷天要烫热了喝;此外,分田到户,她还要下地干活。幸亏还有一个颤颤巍巍的婆婆帮下手,否则就没法活下去了!</p><p class="ql-block">从他受伤那天起,桂花一直守着空房。以前他和她太亲密了,总感觉亲密得不够。现在,两人谁都无法忍受硬把话题扯到这样的事情上去。</p><p class="ql-block">他并不在乎她是活守寡的女人,还是风流的女人,只要眼睛没有亲自看到便不存在。</p><p class="ql-block">生活仅此而已——在空虚中,别无其他。</p><p class="ql-block">然而,天长日久,桂花意识到了一种日益增强的不安。它在她的身体里震颤着,使她的心无缘无故地激烈跳动。她因此而逐渐消瘦了。</p><p class="ql-block">冥冥之中好像有个人提醒她:“桂花,你为什么不找个情人呢?也好享尽人间之福。”</p><p class="ql-block">他说:“我很遗憾,我们没法要个儿子。”</p><p class="ql-block">他充满激情的双眼紧盯着她。</p><p class="ql-block">“如果你能怀上另一个男.人生的孩子,差不多会是件好事。我不在乎是不是亲生的。如果我们把它养大,它就是我们的了,而后就传宗接代。”</p><p class="ql-block">桂花终于抬起头来迷茫地看着他。</p><p class="ql-block">“在人的一生中能持久的东西才是重要的!</p><p class="ql-block">你和我,无论在我们身上发生什么,我们终究是夫妻”</p><p class="ql-block">他所惧怕的,是那些不能入睡的夜晚。那真是可怕,灵与肉的毁灭从四面八方向他逼来。这时候,毫无生气地存在,多么可怕!</p><p class="ql-block">桂花听他说着,有些惊愕,有些畏惧。她不知道他说得是对是错。</p><p class="ql-block">“我怀上别人的孩子你都不会在乎吗?”她问道。</p><p class="ql-block">她曾经有一副不错的身材,但现在她过时了。</p><p class="ql-block">原来身体奔流的曲线但现在却平板了;</p><p class="ql-block">挺拔乳房有点小,像梨一样下垂;小腹也失掉了当年新鲜圆润的光泽;圆润的小腹现在它松弛了;臀上缓缓的曲线和臀部业已失掉其光辉和丰满;</p><p class="ql-block">大腿也一样,从前那样熠熠生辉,现在多少也在变得平板、松弛。</p><p class="ql-block">这让她觉得无限的压抑和失望。她老了,已经三十几岁了,肉体都失去了光泽和活力。</p><p class="ql-block">没有男人爱我了。况且村里也没有我心毅的男人,我到哪里去找?</p><p class="ql-block">有一个过路郎中来到了村里,称自己一根银针包治百种疾病,特别是专治腰酸背痛、肢体麻木及一切妇科病症。租房子住了下来。</p><p class="ql-block">此人四十来岁,像貌平平却油嘴滑舌。居然引来了众多求医的,以老人妇女居多。</p><p class="ql-block">他给人针灸,银针不消毒,隔着衣服插针,那怕是棉衣。</p><p class="ql-block">说来奇怪,有不少病人被治“好”了!因此来求医的人络绎不绝。</p><p class="ql-block">桂花抱着试试看,死马当作活马医的态度,请他为福来针灸,一天两次,如此一个多月。为了答谢他,一日三餐供奉周到,后来索性召来家中寄宿。</p><p class="ql-block">人处长久情自来。郎中经常拿钱买菜买米,尤如一家人过日子。</p><p class="ql-block">因为福来有言在先,要她借种受孕,她当初並不在意,或者说身边找不到合适的人选。现在可人就在眼前,不由春心激荡。</p><p class="ql-block">但是,想到这样背叛福来,桂花却于心不忍。她不能那样做。不能……不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经不住婆婆和福来的怂恿,桂花下定了决心。</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桂花偷窥到郎中洗澡,见到他的赤裸和柔软身体,激起了她某种渴求的激情。</p><p class="ql-block">桂花见到郎中哆哆嗦嗦地说:“今天夜里你来我的房间,好吗?”</p><p class="ql-block">“行!”郎中正把求不得。</p><p class="ql-block">晚上,郎中如期而至。</p><p class="ql-block">她凝视着他,头晕目眩,呆若木鸡。</p><p class="ql-block">他走过来,紧紧地抱住她。她完全眩晕了,整个儿火烧火燎地惊慌起来,不由自主地将手温柔而又怜悯地放在他的颈背上。</p><p class="ql-block">他全身战栗起来,用那充满激情、光彩熠熠的双眼望着她,胸中涌动着对她的无限渴求。作为回应,她要给他一切的一切。</p><p class="ql-block">在他完事之后,她不得不继续狂野地上下扭动着她的腰肢,直到不可思议地呼喊着,实现了她自己的高潮。</p><p class="ql-block">是他唤起了这个女人的一种狂热的怜爱和渴望,唤起了她的一种狂野的、渴求的肉欲。</p><p class="ql-block">一切恢复平静。</p><p class="ql-block">“你没有做任何避孕的措施吧?”郎中问。</p><p class="ql-block">“没有。”她轻轻地说道,</p><p class="ql-block">“那,你是不是为了怀上孩子才想要我?”</p><p class="ql-block">她低下了头说:“不!我很喜欢你的。”</p><p class="ql-block">“真的吗?”他说:“我也喜欢你的。”</p><p class="ql-block">这时候,她用迟钝的手指,怜悯地爱抚着他偎依在她胸前的脑袋。</p><p class="ql-block">他说,“难道他福来……他不行……”</p><p class="ql-block">她默默地点了一下头,说道:“我不想让他知道……甚至不愿让他怀疑。那肯定会让他特别痛苦的。但如果他永远不知道,永远不怀疑,就不会伤害任何人。”</p><p class="ql-block">一天,郎中对桂花说:“</p><p class="ql-block">你是日见消瘦了!跟我走吧!该死的福来!不要管他了,跟我走好了。你一跟他离婚,我就马上娶你。跟着我,尝试一下新生活!”</p><p class="ql-block">桂花摇摇头,她不能抛下残废的丈夫和风烛残年的婆婆!</p><p class="ql-block">郎中无趣、无奈地离开了。</p><p class="ql-block">桂花的行为福来是知道的,虽说是他默许的,但乃心如刀割,因此他的脾气越来越暴躁,每一道闪电,都会让他心惊肉跳,每一阵雷声,都会让他脸色苍白。仿佛世界末日到了!最糟糕的是,福来开始变得神不守舍,不时流露出茫然的沮丧,这是他心灵创伤的显露。</p><p class="ql-block">他的男子汉气概已经死了,就算不是致命性的,至少也是永远消逝了。他只能像只虫子似的,更加不安,更加软弱。</p><p class="ql-block">他常常要求桂花发誓,发誓不会离开他,不会弃他而去。</p><p class="ql-block">他的泪水也不禁盈满眼眶,开始在脸颊上滚落。他是在为自己而哭。于是他日渐消瘦,在一次上吐下泄后溘然长逝!婆婆随后在绝望中服毒自尽了!</p><p class="ql-block">一下子家中停放了两口棺材,好不凄惨!全村人无不落泪。家家户户捐款,人人出力办理了丧事。</p><p class="ql-block">福来走了,婆婆走了,最终没有见到“他的儿子“。</p><p class="ql-block">桂花却怀孕了!在极其艰苦的环境下产下了一个女婴,又在极其艰苦的环境下将其抚养成人,还学会了裁缝手艺,母女相依为命。所幸的是,漫漫十几年,政府给予低保照顾,生活可过。</p><p class="ql-block">若愚2025年8月于西曹村</p> <p class="ql-block">1959年黄山</p> <p class="ql-block">黄山</p> <p class="ql-block">燕郊</p> <p class="ql-block">深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