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江秋色里的低语》

萧潇

<p class="ql-block">车过萝北县城,路开始跟着地势起伏,窗外的玉米地渐渐淡去,路边上的白桦已经把叶子抖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像谁用墨笔在淡蓝的纸上随意勾勒。风里裹着脆生生的凉,混着秸秆被晒透的焦香,风穿过枝叶的声音变得清晰,像谁在耳边絮絮叨叨,说些关于边境的故事。</p> <p class="ql-block">随着导航在名山镇里左拐右拐,直到一片开阔的蓝撞进眼里——黑龙江就在那里了,而对岸,就是俄罗斯。黑龙江在秋阳下铺成一匹蓝绸,比夏天时收了些性子,水流缓得几乎看不出波纹,只在岸边卷起细碎的白浪,舔着被秋霜染成赭红的滩涂。对岸的俄罗斯村庄前的白桦林黄得透亮,像被阳光泡透的蜜,风一吹,叶子簌簌落,倒像是把那边的秋声,也吹过了江。</p> <p class="ql-block">名山岛像块绿宝石,嵌在江心里。通往名山岛的江桥上,两边插满了中国红,随着江风猎猎作响,岛上的落叶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咔嚓”响,是秋最清亮的调子。</p> <p class="ql-block">傍晚登岛看秋江日落,是要裹紧外套的。秋阳把江染成熔金的颜色,对岸的村庄渐渐隐进暮色,江面上的船影拉得老长,货轮上的红旗在秋风里猎猎作响,像在和对岸偶尔传来的汽笛声应答。</p> <p class="ql-block">旁边卖鱼干的大娘说:“这江啊,冬天冻得结结实实,能跑卡车;夏天就这么敞着,鱼一群一群的,夜里能听见鱼跳的声儿。”她的口音里混着东北的直爽和江风的清冽,说出来的话都带着水汽。</p><p class="ql-block"> 其实她知道,这道江是界,却也不是界——风吹过江面,既拂过这边的白桦林,也拂过那边的,鸟飞过天空,从不在意脚下是哪国的土地。</p> <p class="ql-block">岛上的风带着江的潮气,吹得人头发乱舞。坐在临江的木凳上,看江水不急不缓地流,水面泛着细碎的光,像撒了把碎银。远处的水天相接处,云很低,压得江面有些发暗,却又在某个瞬间,被阳光撕开道口子,亮得让人睁不开眼。</p> <p class="ql-block">傍晚登岛看日落,江面上的金光铺得老远,把船影拉得长长的。对岸的村庄亮起了灯,星星点点的,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秋风吹过两国的土地,把叶子吹过江,把水汽吹过来,也把日子里的细碎声响,吹成了界江两岸共有的低语。</p> <p class="ql-block">原来最好的秋景,从不在哪一国的疆界里,而在这江、这风、这彼此望得见的烟火里,静静流淌,像在说:这土地的故事,从来都在风里,在水里,在两岸人彼此望过去的眼神里。</p> <p class="ql-block">柳树枝条早没了夏日的柔媚,硬挺挺地垂着,叶子黄中带褐,被风卷着打旋儿,落进江里,就成了无主的小船,慢悠悠漂向对岸。有几只水鸟贴着水面飞,翅膀划破蓝得发脆的江,影子在水里一闪,便没了踪迹。木栈道沿着江岸蜿蜒,踩上去咯吱作响,两旁的柳树枝条垂到水面,被江风拂得来回晃,影子落在水里,像谁在铺开的蓝绸上绣着细碎的绿。</p> <p class="ql-block">原来边境从不是冰冷的线条。它是界碑上的红漆,是江面上的船影,是风吹过两国的草木,是人们脸上共有的、对安宁的期盼。就像这黑龙江的水,缓缓地流,流过今天,也流向往后的无数个日子。离开时,暮色已经漫过江面。秋风吹过车窗,带着江水的清冽和白桦的微苦。忽然觉得,这界江的秋从不是分割,而是连接—这边的玉米黄,那边的秋叶枯,都在秋霜里藏着丰收的踏实;这边的炊烟,那边的灯火,都在暮色里守着同样的安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