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 思

丛渊

作者原意（续六十七）

咏 史 二 首

其 一

弱冠弄柔翰，卓荦观群书。

著论谁《过秦》作赋拟《子虚》。

边城苦鸣镝，羽檄飞京都。

虽非甲胄士，畴昔览穰苴。

长啸激清风，志若无东吴。

铅刀贵一割，梦想骋良图。

左眄澄江湘，右盼定羌胡。

功成不受爵，长揖归田庐。

其 二

郁郁涧底松，离离山上苗。

以彼径寸茎，荫此百尺条。

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

地势使之然，由采非一朝。

金张藉旧业，七叶珥汉貂。

冯公岂不伟，白首不见招。

其一 : 古代男子二十岁束发加冠，虽已成人，但体不强壮，故称弱冠。 柔翰 : 毛笔。此处指写作。 卓荦（luò）: 卓越，特异。

此句意为 : 年轻时博览群书而有与众不同之见解。 准《过秦》: 以贾谊的《过秦论》为楷模。 拟《子虚》: 仿效司马相如的《子虚赋》。 苦鸣镝: 指战争带来的苦难。 羽檄: 军事告急文书。写在一尺二寸之木简上，插上羽毛。

甲冑（zhòu）: 武士。甲: 铁甲，冑：头盔。 畴: 语助词，无义。 穰苴（ráng jū）: 人名，田穰苴，春秋齐景公时大司马，善治军。后来齐威王命大夫整理历代司马之兵法，含其著作。书名《司马穰苴兵法》，此处泛指一般兵法。 长啸一句为: 发出激昂声音使清风也随之激荡。 铅刀贵一割: 典出《东观汉记》。汉章帝建初三年（公园七八年），班超上疏请兵，其中有“臣乘圣汉威神，出万死之志，冀立铅刀一割之用。”比喻才能微薄。也可作谦虚之说。意思是: 自己虽才识浅陋，但还想为国出力，象铅刀只能一割然。 骋良图: 实现美好理想。 眄: 斜视。 澄: 清。此处作动词。 长江、湘江均为东吴所占，其意是平定东吴。 羌胡指西北边疆的少数民族地区。 长揖: 古人之礼节，拱手自上而下。

其二: 郁郁: 荗密苍绿之貌，离离: 轻细下垂之样。 彼、此 : 山上、涧底。山上小树一寸粗茎干，涧底大树百尺之高。 世胄 : 子孙后嗣，世家子弟。 蹑（niè）: 登。 金张: 指西汉金日䃅（mi di）、张汤两大家族。金家从汉武帝到汉平帝七代担任内侍。张家从汉宣帝、汉元帝以来，子孙相继有十多人为侍中，中常侍。 藉旧业:凭借祖先的功业。 七叶珥汉貂: 子孙七代在汉宫插貂尾，当官。 冯公: 指汉文帝时的冯唐。他才能出众，但直至头白，仍只担任低微的中郎署长，不被皇帝召见而重用。所谓“白首不见招”。

《咏史》八首，此选二首。多借史事，以述己意。 其一作者表达自己愿为统一国家、安定边患而效力之抱负，抒发功成之后归隐田庐的淡泊情怀。

《咏史》其二，作者此诗以涧底松与山上苗起兴，构成自然中高与下的画面来说事，与人间不平形成对照，高层与底层。通过对比象征的手法，深刻揭示了世家子弟的庸才盘踞高位，身世孤寒的英俊屈居下属的不合理现实，为古今被压抑者鸣不平。

娇 女 诗

吾家有娇女，皎皎颇白皙。

小字为纨素，口齿自清历。

鬓发覆广额，双耳似连璧。

明朝弄梳台，黛眉类扫迹。

浓朱衍丹唇，黄吻澜漫赤。

娇语若连琐，忿速乃明㦎。

握笔利彤管，篆刻未期益。

执书爱绨素，诵习衿所获。

其姊字惠芳，面目粲如画。

轻妆喜楼边，临镜忘纺绩。

举觯拟京兆，立的成复易。

玩弄眉颊间，剧兼机杼役。

从容好赵舞，延袖象飞翮。

上下弦柱际，文史辄卷襞。

顾眄屏风画，如见已指摘。

丹青日尘晴，明义为隐赜。

驰骛翔园林，果下皆生摘。

红葩缀紫蒂，萍实骤抵掷。

贪华风雨中，倏眒数百适。

务蹑霜雪戏，重綦常累积。

并心注爺馔，端坐理盘槅。

翰墨戢函案，相与数离逖。

动为垆钲屈，屣履任之适。

止为荼菽据，吹嘘对鼎䥶。

脂腻漫白袖，烟薰染阿锡。

衣被皆重地，难于沉水碧。

任其孺子意，羞受长者责。

瞥闻当与杖，掩泪俱向壁。

　　此诗表现了左思诗歌的另一种风格。它明快流畅，情深意浓。先写妹，后写姊，末合写。把两个小女儿天真娇憨的神态、顽皮可爱的习性，描述得淋漓尽致，逼真生动，也可反映作者对那种恬静生活之向往。

小字: 乳名。 纨素: 左思小女儿之名。据《左棻墓志》记载: 左思两女，长名惠芳，次名纨素。 广额: 宽阔的额角。《诗*卫风*硕人》有“螓首”，古以女子额广而方正为美。 黄吻: 小孩的嘴唇。 连琐: 环环相扣的锁链。这里喻小孩撒娇时语句娇柔流啭与连续不断。

忿速: 恼怒气急。 明㦎（huā）: 语句干脆强横。 篆刻: 这里指写字。 纨素拿笔只是贪爱红彤彤的笔管，并不为求得写字之长进。 绨: 质厚的丝织物。 素: 白色生丝织物。 绨素是古人常用之书写材料。 纨素翻书只因喜欢精白的绨素，而一遇认得的字就忙不迭地向人夸说。 粲: 美好的样子。 觯（zhì）: 当作“觚（gū）” 见吴兆宜《玉台新咏注》。觚为供书写用的木简，一说是写字的笔。 京兆: 指汉宣帝京兆尹张敞，曾为妻子画眉。 惠芳提笔学普张敞来画眉。 的: 古女子用朱色点在面额上。 惠芳梳妆打扮，点的擦了又点，修改不息， 时间比纺纱练布还过多。 她又随音乐的缓急起舞， 长袖翻卷， 象鸟的翅膀飞动。

襞（bì）: 折叠。 赜（zé）: 深奥不显。 文史书籍被收叠放置一边。屏风上画因日久尘污而掉色，已看不出画的什么了。 葩: 花。 缀: 连。 蒂: 花托。 萍实: 水草之果实。大如斗，圆而赤，味鲜美（见《孔子家语*致思》）。华: 古花字。 倏眒: 即转眼之间。 綦: 鞋带。 她们爱踏雪游戏，鞋子通常系好几根鞋带。 屏心: 屏心凝神。 肴馔: 丰盛饭菜。 槅（hē）: 同核，指古人祭祀宴飨时盛放在食器中之桃梅栗枣等果品。 她们在年终祭典、宴享时，专心一意地端坐着料理食物、祭品。 戢（jí）: 收藏。 离逖: 远离。一说，数离逖是计算距离之意。 把书桌整理好，腾出地方来，玩一种计数游戏。

　　垆、钲: 瓦质打击乐嚣、形似钟的古乐器，长柄可执，槌击而鸣。 此乐器为卖小食者所敲（余冠英《汉魏六朝诗选》）。 每当小孩听此而奔出，她们来不及穿好鞋就跑出去了。 荼: 苦菜。 菽: 豆类植物总称。 䥶（lì）: 鼎一类的烹饪器。 阿锡: 锡通緆，细布。 衣服因烟熏油污，难于洗净。 瞥闻: 刚一看或听说。 当与杖: 挨棒打。

左思（二五O？——三O五？年），字太冲，临淄（今山东淄博市）人。他出身寒素，生活于“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之门阀制度的西晋时代，虽博学多才，但郁沉下僚，仅官秘书郎。有《左太冲集》。 左思之诗现仅存十四首，主反映寒士与门阀之间的矛盾，揭露不合理制度，作者表达建功立业的愿望。所写之诗，意气豪迈。语言简劲，不事雕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