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周末整理阳台，翻出父亲留下的那副木质象棋。棋子边缘磨得光滑，红漆“帅”字缺了个角，是小时候我摔在地上磕的。</p><p class="ql-block"> 小时候，父亲总坐在对面，用粗糙的手指捏着黑子，指腹反复摩挲着棋子上的纹路，笑着说“你这炮放得太急，得先护着‘兵’，就像做人得顾着脚下的路”。那时候我听不懂，只觉得他啰嗦，趁他不注意就偷偷把他的“车”挪到我“炮”的射程里，他发现了也不恼，只把棋子挪回去，再用食指轻轻敲敲我的手背：“下棋要讲规矩，做人也一样。”</p><p class="ql-block">长大以后，每次周末回家，刚把包放下，就听见客厅里传来熟悉的声音：“快来快来，今天再跟你爸下两局！”父亲已经把象棋摆好了，红子在他那边，黑子在我这边——还是小时候的规矩，他总说“让你先挑，输了不丢人”。</p><p class="ql-block"> 我刚坐下，他就迫不及待落了颗“炮”，眼睛亮晶晶的，像等着猎物的老狐狸。可没走几步，他的“马”就被我的“车”盯上了。他手顿在半空，假装整理棋子，悄悄把“马”往旁边挪了挪。“爸，你又悔棋！”我笑着戳穿他，他却理直气壮：“刚才不算，我没看清位置，重来重来。”说着就把我的“车”往回推，那模样，和我小时候输了耍赖时一模一样。</p><p class="ql-block"> 想起小时候，他教我走“马”，反复强调“马走日，不能蹩脚”，可我总记不住，输了就把棋盘一推。那时候他从不生气，只会把棋子重新摆好，耐着性子再教一遍。现在反过来了，每次他悔棋，我都故意装作没看见，甚至会“不小心”把“炮”挪到他“帅”的旁边，给他留个翻盘的机会。</p><p class="ql-block">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鬓角的白头发上，我突然发现，他的手不像以前那么稳了，落子的时候会轻轻发抖，眼睛也得凑得很近才能看清棋子上的字。</p><p class="ql-block"> 收拾棋盘时，他还在念叨：“下次我肯定不让你了，一定赢你。”我笑着点头，心里却酸酸的。原来小时候他让我，是怕我输了难过；现在我让他，是怕他发现自己老了，连最喜欢的象棋都下不过儿子了。那些棋盘上的“耍赖”，从来都不是真的想赢，而是藏在棋子里的温柔——他想留住教我下棋的时光，我想留住还能陪他耍赖的日子。</p><p class="ql-block">可是现在，棋盘对面的凳子空着。我捏着红“马”，悬在半空迟迟没落下——以前走每一步，都有父亲的棋子接着，他会提醒我“马别踩空”，会在我快输时故意露个破绽。现在哪怕走得再错，也没人喊“将军”，更没人笑着让我悔棋。我摸了摸黑方的“将”，木头的温度凉得硌手，像父亲走后，再也没暖过的阳台。</p><p class="ql-block"> 当我看棋盘的时候，总想起父亲慢悠悠落子的模样，想起下棋下到一半的时候，我借口倒水，跑进厨房偷吃时，就听见爸爸在阳台喊“超辣子，该你走了”，突然鼻子发酸——原来不是没人陪我下棋，是陪我下棋的人，再也回不来了。</p><p class="ql-block"> 夕阳把棋盘染成暖红色时，我把棋子一颗颗收进木盒。红“帅”和黑“将”并排放在一起，也许这样“将”和“帅”都能感觉暖和点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