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忆西湖》

野蛮的大西瓜

西湖很久没去了，所以说是忆西湖。

 

一想到西湖，换作20年前的我会想到白娘子、许仙、断桥，借伞还伞、相识相恋，以及雷峰塔遭难、许仕林救母、众人成仙；换成十多年前的我，会想到昆明湖，在干燥的北京待过两年多的我去过颐和园好几次，主要是感受颐和园的秀丽，以及感受昆明湖的灵动和润泽。巧合的是，昆明湖以前也叫西湖。

 

2014年我来杭州，住在古荡新村，公司的班车会经过西湖景区的杨公堤。杨公堤有几座拱桥，每次上班，都能体验几次失重的感觉，很有意思。在春夏秋冬的班车路线上，我看过杨公堤两侧的梧桐叶子变绿、变黄、变褐，随秋风而落，看过阳光在叶子的缝隙中闪烁，也看过工人修剪梧桐的枝枝干干。

 

周末或假期时，我喜欢坐194路公交车，在杭州花圃、丁家山、浴鹄湾、赤山埠这几个站点下车漫步。这几个景点人很少，但景色很美，它们不像苏堤或白堤，两侧都是广阔的湖水，它们的水是小溪小河串起来的，形成一片片小池塘，花草树木的种类也更多。一个人或两个人逛的时候，这些地方我都爱去，一来是人少，二来是景观的自然味更厚，色彩更多样，人在其中行走，就像走在风景画里。从北向南，这几个景点全逛完，基本要一天左右，时间也合适。

杨公堤东侧，有个叫“郭庄”的景点也值得一去。弯曲的长廊、奇形的假山、亭台楼阁一应俱全，确实能呈现江南园林的风采，也透着历代主人的追求。最关键是它有一侧正对着苏堤，在那个“乘风邀月轩”里或“枕月”平台上聊聊天、下下棋、跳跳舞、喝喝茶，真是待多久都不会厌。“乘风”翱翔、“邀月”共饮、“枕月”而眠，真是好名字。它有个阁楼叫“景苏阁”，是苏步青的手笔，一来苏老姓“苏”，二来站在阁楼上，苏堤入景，也是一“苏”，真是巧思。郭庄的最高处有一亭子，亭子在假山之上，假山有洞可以穿过，叫“赏心悦目”，在这里赏西湖，确实悦目；“假”山之上赏心，在意真假，也分辨真假，更有思辨味道。有时候我在想，这座假山可起名“灵台方寸山”，假山的洞口，可以叫“斜月三星洞”，这样，“寻”“心”二字，配上“赏心悦目”，又会增加看点。郭庄正厅上悬匾额“香雪分春”，是因旁有梅花，花开如雪，花香则似乎从春天百花香里舀出来一部分一样，“香雪分春”，恰到好处。尤其这四个字还是由“南仙北佛”的苏局仙老人家所书，就更为梅、香、雪增加了厚重、朴实与苍劲。

 

从郭庄北口出发，在湛碧楼到玉带晴虹的路上，有一个角落，我很喜欢，那里有一个长椅，有一株樟树躺在湖面上，后面是成排的又高又直的松柏之类。一侧是湖面，偏亮；一侧是密林，偏暗。来来往往的游人也较少，这窄长的小道，就特别适合放空发呆，就远远看着湖面的水，水起水落，偶尔有大小鸳鸯们游来游去，也会有白鹭闪过残影。此时，有再多的烦心事，也被水荡漾得淡了，只剩下平和的心态。以前在这的时候，经常会遇到一位画家，他以手蘸墨用墨，再用笔微调，三五分钟就勾画出一处处西湖美景，小幅二三十元，大幅六七十元，买大送小。一边赏美景，一边绘画谋生，也是一种别样生活。

 

从玉带晴虹这个位置到苏堤，往北可以到岳庙，往南一直走可以到雷峰塔。苏堤全长不超过3公里，走走一点都不累。来来往往的人非常多，有一种赶集赶会的感觉，很热闹。小松鼠也经常在树上跳来跳去，让人忍不住驻足。苏堤有个“苏堤春晓”，是西湖十大景点之首，其它九个景点是：曲院风荷、平湖秋月、断桥残雪、花港观鱼、柳浪闻莺、三潭印月、双峰插云、雷峰夕照、南屏晚钟。古人确实懂得赏景，春夏秋冬、晨夕晚夜、风雨雪晴，真是面面俱到。记得有一个夏天的周末，我特意将这十个景点都去了一下，拍照了它们的各个碑刻。只是，只靠一天是不够的，还得凑齐不同季节、不同天气，这确实需要很多机缘。尤其杭州少雪，有时候两三年才一场中大雪，就更难凑齐。

苏堤的对面是白堤。从岳王庙出发，经过孤山，就可以到白堤。孤山也是一个可以细品的地方，它旁边有一个西泠印社，这个印社里有很多古碑，可以练习书法。你可以隔空对着这些笔画，感受古人如何运笔用锋，字与字之间如何流转结构，如何形成节奏与气势，从而更深地理解书法艺术。无言的诗、无形的舞、无图的画、无声的乐，书法担得起这个评价。

 

在孤山的半山腰处，有一座小池塘，非常小，水面面积估计也就十几平米。但设计者设计得非常巧妙，它的周边是一圈岩石，仿佛天然形成，有几块小石板可以踩着越过池塘。在非雪天的时候，你或许难以完整感受它的美。一到下雪天就神奇起来，此时皑皑白雪覆盖塘沿与周围的树木，小池塘就凸显出来了。它独立成画，就好像窗户框景一样，池塘的水框住了雪，让雪景更突出。由于这个池塘距离孤山脚下也就两三百米，游人来了就不孤，不来就孤，所以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半孤。“半孤”塘边几十米左右有放鹤亭和林逋墓，就那位“梅妻鹤子”的隐逸派诗人林和靖。我们来畅想下和靖先生的生活：日常摇着小船到西湖边找和尚、名士论经谈文，家里来客了，仆人便放鹤通知回家。据说他写下文章就烧掉，勉强被人偷偷记了三百来首……“未许尘埃来几席，不妨贫病是湖山。文章自问难追古，光景无多肯负闲。”这首明志诗的一个“肯”字充分表明他是“有选择”地这么生活，在外人看来堪称行为艺术的大鼻祖了，在他自己看来呢？“尘埃，贫病，文章”都抛弃，不怕脏乱差、不怕没钱、不怕得病、不怕文章写得好不好的虚名，只留下“光阴肯负闲”，状态堪比“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了。“梅花已老亭空鹤，处士长留山不孤”，有林和靖的墓在，有林和靖的“梅妻鹤子”的精神在，山确实不孤。

 

半孤塘的雪景美，孤山整体的雪景也很美。由于它本身植被丰富，下过雪之后会让整个山从暗暗的感觉变亮很多。只是那会儿路会比较滑，要留心摔倒。不过，毕竟“晴湖不如雨湖，雨湖不如雪湖”，只要下雪，我就要来逛逛的。从太子湾公园、杨公堤、赤山埠、浴鹄湾、花港观鱼、苏堤、曲院风荷、杭州花圃，到这个孤山，再到断桥残雪、宝石山，这条路线，走得快的也需要一整天，如果与友人同行，最好规划两天时间，以充分领略“雪西湖”的骨相美。如果雪的确够大，第三天还没化完，甚至还可以去爬一下西湖群山，当然了，山路滑，不建议爬那条全长25公里的“环西湖群山毅行线路”。而且我自己至今也没挑战过雪天毅行。我倒是体验过一次雨天毅行，那一次早晨并未下雨，中午时，开始下毛毛雨，逐渐变成小雨。下毛毛雨的时候，山间水气蒸腾，能看到远处的山坳处，聚动着云雾。25公里的最后阶段，基本上要四肢并行，非常疲惫。落叶沾雨水后，又很滑，步步惊心，狼狈不堪。停下来休息休息吧，蚊子巨多；直接结束吧，爬一天了，就差最后一点了，最终只能强撑着爬到终点。自那之后，每次挑战毅行路线，我都得充分查天气预报。

 

从孤山下来，在白堤北侧，有平湖秋月这个景点，它的入门处的圆形门确如“秋月”一般。在等待平湖秋月升起的时候，可以赏析下周边的楹联：“鱼戏平湖穿远岫；雁鸣秋月写长天”，远山映在湖中，鱼好似在山中穿行，雁群鸣叫着飞翔，随秋月升落，犹如在书写长空，当然了，这里的“长天”如果是指时间的“长夜”，也可以，秋夜漫长，雁鸣秋月，也很有氛围；“佳景四时，最好秋光何况月；静观万物，欲平天下有如湖”，有月的秋天，最是佳景，在这样的平湖景色下，带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志向，带着静气与平常心看待万物，更能理清思绪；以及“万顷湖平长似镜，四时月好最宜秋”，等等，都写得极好。其实整个西湖景区，凡是有亭台楼阁的地方，遇到那些楹联们，都可以停下脚步赏析赏析的，基本都是此地此景的此文，加上多为大书法家的书写，都很有看点。仅此一项，就能单独列一个专题，逛上十天半个月。想一想，每一幅楹联，都是在与题联的人同时空对话，不亦快哉。

 

说到同时空对话，花港观鱼那里，有一座林徽因纪念碑，说“座”这个单位，还不如说“面”、“片”、“页”，因为远远看去，它是一页纸，纸上有林徽因剪影和她写的文字：“在光影恰恰可人中，和谐的轮廓，披着风露所赐予的层层生动的色彩。无论哪一个巍峨的古城楼或一角倾颓的殿基的灵魂里，无形中都在诉说，乃至歌唱，时间上漫不可信的变迁”，这段文字配合这个青铜的材料，随时间而变迁；镂空的字和林徽因剪影，透过西湖的景色，随春夏秋冬呈现层层生动的色彩，真是绝妙创意。距离这座纪念碑不远的路上的1924 年，泰戈尔、林徽因、徐志摩曾在这条路上有过合影。走在这路上，就能走过他们曾经驻足拍照的位置，是不是也蛮有意思。

“平湖秋月”景点这里有个月波亭，有次与朋友下午游湖，突遇大雨，从白堤到在这里躲雨，晚上回来写了首诗《记西湖一游》：

 

记西湖一游

 

斜燕低舞，

夕照保俶，

断桥残雪汗如注！

平湖西风骤起，

白堤翻墨难渡，

月波亭中赏雨暮。

 

雨歇更往东坡路，

最忆是杭州，

印象西湖。

人生何须多忙碌，

晴湖，雨湖，又雪湖，

何日更重游？

 

由于暴风雨来之前，看到飞鸟在青灰色的天空中泛着白光，以及大雨之时，船家们将一条条摇橹船拉到白堤上，整个西湖被水汽笼罩，就又补了一首绝句《雨西湖》：

 

雨西湖

 

飞鸟化白鱼，舟横白沙堤。

湖山浑一色，水墨泼无迹。

 

说到这个摇橹船，在西湖旅游的时候，我喜欢坐这种船，一来上船之后，有龙井茶可以喝；二来，确实吱呀呀的小船，吃水一半后，双腿的位置都在水面之下，手可以轻松地划水；三来安静，便于聊天。有一次下大雪，碰巧遇到大学同学，一行四人坐摇橹船泛舟雪湖，水汽腾起两三米高，仿佛《西游记》里那一场场干冰演绎的仙界，尤其是望向远处，其它船只大概到二三十米的时候，才能看到它们缓缓的轮廓，就更有趣味；还有一次，与一友人和她的两个同事，刚好赶上了最后一班摇橹船，那时候天已小黑，星星都漏了几颗，船夫比以前摇得更快，有点清冷的水面上，船快速划过星星点缀的湖面，与朋友谈天划水，真真是享受啊。

 

月波亭附近有个中山公园，中山公园里，可以看到清行宫遗址，从这里登孤山，可以看到一个小亭子，匾额写着“西湖天下景”，楹联则是“水水山山处处明明秀秀，晴晴雨雨时时好好奇奇”，也是极好，有苏轼“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的神韵。挨着中山公园，还有省博物馆、浙江图书馆孤山分馆、西湖美术馆等，古代的痕迹、现代的作品，时间长河从古至今，都能依次体验到，让人更能体会到时间的痕迹。

白堤，是“绿杨阴里白沙堤”的“白”，是白居易的“白”，也是断桥残雪的“白”，又或许还是老人家白发的“白”。有一次我去宝石山上看日出，日出之后，从宝石山下到白堤，此时白堤两侧跑步的、放风筝的老人很多，白堤开阔的堤面、左右通风的布局，配上暖暖的朝阳，确实是锻炼的好场所。白堤两侧栽种了很多桃树柳树，行走匆匆的话，很容易奔着孤山或断桥这两头的目的地，而忽略这些树。即使不是行走匆匆，走在宝石山一侧，视角容易停在保俶塔、荷花；走在西湖一侧，则容易被远处的苏堤、雷峰塔、城隍阁或眼前的湖水吸引。总之，很难认真欣赏一棵树。而有个叫傅拥军的摄影师则不同，他去白堤拍一棵树，为它拍了好几年，留下几千张照片，然后选出九张，组成了《西湖边的一棵树》参加摄影比赛，还获了奖。用一张张照片，记录路过白堤、路过这棵树的各种人；用一张张照片记录树的抽枝发芽、花开花落的各种形态，真是充分发扬了摄影的时光的艺术这一特点。其实不止傅拥军，如果在西湖景区各个地方逛得足够多，尤其早晚飞鸟啁啾的时间段，装备精良的摄影师们，真是“长枪短炮”地怼着远方的某处，随时准备着按下快门。西湖的摄影点很多：茅家埠的芦苇观鸟、柳浪闻莺的“绿野仙踪”、浴鹄湾的长廊，以及宝石流霞、雷峰夕影、金光穿洞......而现在还有了无人机，能拍摄的就更多了。

 

白堤的尽头是断桥。据说“断”字是因下雪之后，一面向阳，一面背阴，两面形成色差，出现“断”的感觉。有几次下雪，我早早登到宝石山，远看断桥，并未看过类似场景。一来桥拱得不够，很难形成阳光温差；二来行人众多，即使下雪很大，也有人来来回回走动，积雪太难形成。如果这个“断”字，是说白堤到此为“止”，说的是这个“断”，也是有一定道理。当然也有说是“段家桥”的“段”......无论如何，“断桥”至于看过《新白娘子传奇》的观众来说，这些都是次要的，因为此时的“断桥”就是爱情桥。

从断桥绕着湖走，很快可以到音乐喷泉。喷泉每天两场，有时需要提前到，才能有观景的好位置。灯光、水柱随音乐律动，让音乐呈现立体效果，音乐也让水光的形态有了自己的故事，这几项艺术配合极佳。杭州的音乐喷泉有好几处，杭州大剧院旁的钱江新城音乐喷泉、武林广场的八少女雕塑音乐喷泉，都很有看点。这两个地方还有灯光秀，尤其钱江新城灯光秀，在夜幕降临、一片漆黑中，彩灯突然亮起，持续几公里的灯光秀，确实让杭州的“大金球”与“月牙”形状的大剧院，呈现“日月同辉”的美感。

 

音乐喷泉旁边，是湖滨银泰，这里的人流量也是巨大无比。每家店的门头，都透着各自品牌的文化调性，在这里可以寻点吃的喝的。从这附近步行到雷峰塔，基本就是吹着湖风散着步，时间也很快。到长桥的时候，就能凑齐“孤山不孤”、“断桥不断”、“长桥不长”这三大奇景的最后一个了。如果刚好是夕阳时分，或许能看到雷峰夕照，至于南屏晚钟，据说是凌晨与晚上才会敲响，我曾去过那个寺庙，也待到了傍晚时分，只是遗憾没听过晚钟之声。或许应该仔细问问什么时候敲，然后到苏堤旁找个清静的石阶坐下，听一听。

雷峰塔怎么说呢？对外必然是最大的招牌景点。我第一次去看的时候，深感诧异，从景区入口不远处，可以一路坐扶梯上到塔下。我原本还以为只有石阶路呢，结果非常现代化。到了塔下也有电梯可以直接上去，当然了，这会儿也可以走楼梯。在塔顶可以俯瞰整个西湖，而且有望远镜，可以欣赏西湖群山的青黛色彩与起伏形态。塔中有原塔的遗址，如果你看过原塔的照片，新旧塔的对比会更强烈，会情不自禁地感慨这才短短多少年，中国的发展多么翻天覆地，整个国家轰轰烈烈地竖起来了一座座高楼大厦，也让例如雷峰塔这样的文化地标们获得新生。

 

雷峰塔的南侧，是太子湾公园，如果你在冬天不下雪的时候去，它会显得有点荒芜。但如果下过雪，你会感慨它白得奢侈：整个西湖很少能见到这么大片的空白。再等数月，一到郁金香开放的时节，就又完全不一样了，简直是视觉盛宴。郁金香花海，布满整个太子湾公园，非常震撼。

 

太子湾公园出来，可以去苏堤，也可以路过杨公堤继续向西，走赤山埠、浴鹄湾，这就与我乘坐 194 路公交车下来的景点一致了。

 

总之，西湖的故事仍在演化。例如近些年新增的《印象·西湖》山水实景演出，就非常不错；还有《西湖》纪录片也很好，这个纪录片有十集：《西湖云水》《临安的记忆》《西湖旧影》《湖山晴雨》《香市》《戏文的神采》《画印西湖》《西博往事》《伊人在水》《天堂》，每一集都让“西湖”二字更丰富。如有朋友来杭州游玩，我会建议先看看这个纪录片，以丰富脑中关于西湖的信息储备。

 

总之，西湖的艺术，是自然与人工的结合，几亿年的山、几百万年的湖、几千年的文明，在这里不断交融演化。“西湖”二字的意义，在每个人心中也都在变化。我在想下次我去西湖，我是带着什么样的心情，带着什么样的目标呢？还是无任何目标，只是来走一走，来度过一天呢？

 

晴湖，雨湖，又雪湖，何日更重游？

 

野蛮的大西瓜

作于2025 年10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