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午后的秋阳,斜斜地照进屋里,光线里浮着万千微尘,像一层极淡的金色烟雾。我独坐在厅中,望着那方茶几,上面零零散散地,堆着些日用的物什,蒙着一层薄薄的、时光的痕迹。</p><p class="ql-block"> 忽然起了心,要擦拭一番。</p> <p class="ql-block"> 将上面的杯盏、书册一一移开,湿布拭过木台面,便露出一片润泽的本色来。这清理,竟像在时间里掘开一口井,现出底下清洌的泉。正待收手时,目光却落在几脚旁那个筒形的月饼盒上——它静静地卧在阴影里,盒面上积着薄尘,绘着的桂兔与明月,也显得有些黯淡了。</p><p class="ql-block"> 我俯身将它轻轻取出,揭开盖。不是预想中甜腻的月饼,竟是一大包鼓鼓囊囊的炒花生,安安稳稳地睡在里头。</p><p class="ql-block"> 我一怔,记忆的潭水,仿佛被投进一颗石子,漾开圈圈涟漪。是了,是木子在初秋的一个傍晚带回来的。那时节,新落花生刚刚上市,他还特意说,是街口那家老铺子现炒的,香得很。当时确是尝了几颗,满口都是新熟的焦香。而后呢?日子便像门前那条小河,静静地流,将这点秋日的念想,也一并带得远了,终至遗忘在这圆筒的“孤岛”里。</p> <p class="ql-block"> 我拈起一颗,指间传来的,不再是记忆里的坚脆,而是一种委顿的、妥协的绵软。凑近鼻尖,没有焦香,唯有一股沉郁的、带着油腥气的哈喇味,幽幽地钻进来,直教人胸口发闷。</p><p class="ql-block"> 这气味,是时间的判词。</p><p class="ql-block"> 它静静地告诉我,这世间,没有什么是停驻不动的。新鲜的,总要转为陈旧;香醇的,终将化为腐朽;便是最浓烈的记忆,封存在这现实的角落里,也免不了悄悄地、无可挽回地变了味道。这,便是浮生的常态了。</p> <p class="ql-block"> 旁边,还躺着几小袋多味核桃,也是同样的命运。它们曾是殷勤的零嘴,如今却只剩一身沉滞的怨气。</p><p class="ql-block"> 我没有多想,将它们一并拢起,投入了垃圾桶内。物什落下,发出一声闷响,不似往日的清脆了。</p><p class="ql-block"> 做完这一切,再回头看那茶几。尘埃尽去,杂物皆清,木纹如水波般温润地漾开,上面只余一本未读完的书,一杯清茶正袅袅地散着热气。屋子里,仿佛一下子空阔了许多,也明亮了许多。方才那沉浊的哈喇味,已被茶香与清寂驱散得无影无踪了。</p> <p class="ql-block"> 我坐下来,心里出奇的平静。想起《本草纲目》所言:“花生,乃落土而生,终化朽壤。”眼前此物,由土而生,香醇过,亦腐败了,如今正循着它的本路回去。这半日的拂拭,拂去的,不仅是几上的尘埃,竟还有心上的一些滞碍。这来与去,仿佛一段小小的公案,教我懂得了,真正的洒落,不在于添置什么,而在于能平静地,与那些已然变味的过往,说一声再会。</p><p class="ql-block"> 窗外的光,愈发地柔和了。</p><p class="ql-block"> 写于 2025.10.3</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