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美古诗第19首 谢灵运的《登池上楼》

晨曦

《登池上楼》 谢灵运

潜龙媚幽姿，飞鸿响远音。

薄霄愧云浮，栖川怍渊沉。

进德智所拙，退耕力不任。

徇禄反穷海，卧痾对空林。

衾枕昧节侯，褰开暂窥临。

倾耳聆波澜，举目眺岖嶔。

初景革绪风，新阳改故阴。

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

祁祁伤豳歌，萋萋感楚吟。

索居易永久，离群难处心。

持操岂独古，无闷征在今。

一．四品（品诗品人品史品事）

1. 谢灵运与孔融

读谢灵运传，掩卷后很自然就想起一个典故“小时了了，大未必佳”，意思是说，小时候很聪明，长大不一定好。讲的是孔融十岁时的故事，当时孔融去司隶校尉李元礼拜访，对门人说：我是李府君亲。上厅后，元礼奇而问曰：君与仆何亲？孔融答：昔先君仲尼与君先人伯阳（指老子李聃）有师资之谊（指孔子曾问道于老子），是仆与君为奕世通好也。满座皆奇其言。太中大夫陈韪后至，人以孔融之语语之。韪道：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孔融当时反唇讥曰：想君小时，必当了了。陈韪尴尬了！

不过，陈韪一语成谶，孔融后来因为他的聪明过头和伶牙利齿，多次讽刺曹操。曹操攻破邺城，要取袁熙妻甄氏，却被曹丕抢先一步。孔融嘲讽曹家父子：“武王伐纣，以妲己赐周公”。曹操颁禁酒令，说夏商酗酒亡国，孔融写信反驳说：“舛亡妹喜，纣亡妲己，夏商皆以女人亡，何不禁婚姻？”曹操忍无可忍，授意路粹以大逆不道罪，横尸弃市。唐人储光羲诗：“迭宕孔文举，风流石季伦。”石季伦是西晋富可敌国的名士，因权臣孙秀索要歌女绿珠不予，被构罪送命。孔融惜名不惜命，石崇谋富不谋身，都是咎由自取。

从小时候的聪明过人，到成年时名动朝野，再到中年后横尸弃市，孔融的人生跌宕，让人唏嘘。为什么读谢灵运会联想到孔融，因为谢灵运小时也非常“了了”，也经历“大未必佳”，也和孔融一样，不作不死，获罪弃市。

2.“谢家子弟”、“独得一斗”，到陪皇子们读书

谢灵运属陈郡谢氏，与琅邪王氏并称王谢家族，是东晋久盛不衰的两大家族。刘禹锡《乌衣巷》中“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讲的就是这两家。关于谢家，有一个著名典故，那就是“谢家子弟”，典故的主角是谢灵运的祖父谢玄。

一天，谢玄伯父谢安问众子侄“为何人家希望子侄成才”？少年谢玄抢答：“譬如芝兰玉树，欲使生于阶庭耳。”意思是说人盼子弟优秀，如盼芝兰玉树光耀门庭。

后来秦晋淝水之战，前秦苻坚率八十七万大军南下，志在吞并东晋。谢安为东晋主帅，手下只有八万北府兵。谢安令谢玄任先锋都督，率五千精兵，强渡淝水，击溃前秦。那一年，谢玄只有40岁。《世说新语》载：淮上谢玄信至，谢公在中军与客弈棋，看信默然，弈棋如故。客问淮上利害，答曰：“小儿辈大破贼！”此战，东晋得保国运，谢家光耀门楣。自此，“谢家子弟”成了优秀子侄的代名词，就像今天说别人家的孩子一样。其实，谢家不仅子弟厉害，女孩也十分了得，谢玄的姐姐就是东晋著名才女谢道蕴。

谢灵运是谢玄的长孙，父亲谢瑍在谢家众子弟中很平常，谢灵运却早慧过人。谢玄喜爱这个嫡孙，对人说：“我乃生瑍，瑍那得生灵运！”意思是：我生了谢瑍并不乍地，可谢瑍怎么生出谢灵运这么灵光的孩子呢？

谢玄大败苻坚，功勋卓著，授世袭“康乐公”爵位，却只活了46岁，他的独子谢瑍更短命，25岁病死。这样，谢灵运年纪很小就继承了“康乐公”的爵位，食邑2000户，家境之优渥，无人能及。

自幼聪明过人，又“少好学，博览群书，文章之美，江左第一”，加上三代公卿，家境优渥，使谢灵运目高于顶，骄纵傲慢。除了那个七步赋诗的曹子建（曹植），古往今来的其他诗人，全不在他眼里。他的那句狠话，被记录在《南史•谢灵运传》中，原话是：“天下才共一石，曹子建独得八斗，我得一斗，自古及今共用一斗。” 那个比他大二十岁同时代的大诗人陶渊明，也被打包在“从古及今共用一斗”的芸芸众生之中。

谢灵运十八岁时，按魏晋九品官人制，起家官就授予了散骑侍郎职务。这个职务虽不过皇帝出巡时，骑马伴驾的随从，因为能亲近皇帝，士族子弟趋之若鹜，许多人终其一生，也无法厕身其列。谢灵运却视为仆役，拒绝应诏。还是因为祖父的余荫，改任琅邪王司马德文的王府参军。后来，士卒出身的北府军将领刘裕当太尉，仰慕谢灵运的文采，把他聘为参军。刘裕封宋王后，又让他当世子左卫率，这个职务表面上掌管世子的警卫部队，其实只是让他挂个官职，好进出宋王府，陪王子们读书。贫寒出身，从小没有读过多少书的刘裕希望借谢灵运这个东晋第一学霸的才华灵气，把自己的儿子也熏陶得聪明起来。

出生豪门又成为权倾天下的宋王刘裕的新宠，谢灵运在京城，鲜衣怒马，车服鲜丽，引人注目。他的衣帽车服，受到时人模仿，成为流行款式，引领一时风尚，人称“谢康乐”。

3. 第一次人生挫折——“出为永嘉太守”

公元420年，宋王刘裕逼晋恭帝禅让，建立南朝刘宋政权。即位后，出身寒门的刘裕有意抑制两晋的门阀世族，进用寒门士子。谢灵运的世袭公爵也降为侯爵，食邑从2000户降到500户。在这种改朝换代的非常时刻，前朝皇族贵戚命如草芥——被废黜的晋安帝和晋恭帝一个被勒死，一个被鸩杀，何况公卿！谢灵运本当明哲保身，他却“自谓才能宜参权要”，又自以为颇得新朝皇帝青睐，在众皇子中亲亲疏疏，与刘裕次子庐陵王刘义真“情款异常”。刘义真与太子刘义苻争嫡，对人说，他当皇帝，要用谢灵运、颜延之当宰相。公元422年，刘裕病死，临终遗命太子刘义苻继位，老臣徐羡之、傅亮谢晦辅政，谢灵运不满，“构扇异同非毁执政”，“徐羡之等患之，出为永嘉太守”，这大概可以算37岁的谢灵运受到的第一次人生挫折。

永嘉“郡有名山水”，“灵运素所爱好，出守既不得志，遂在肆意游遨，遍历诸县，动逾旬朔”,“理人听讼，不复关怀”——什么民生治安，什么郡守责任，一概不管，只是纵情山水，吟诗作赋。“魑魅喜人过，文章憎命达”，谢灵运受到人生挫折到了永嘉，他却把永嘉佳山秀水，写进了他的诗中，并开创了中国古代诗歌的一个著名诗派——山水诗派。谢灵运的传世诗篇，多半是在这个时候留下的。《登池上楼》就是谢灵运到任永嘉太守的次年春天登楼观景时写下的。

4.品读《登池上楼》

这首诗借初春诗人离开病榻，登楼观景，抒发了自己官场失意的颓丧心情和进退失据的无奈情绪，表达了弃官归隐的愿望。全诗分为三层：

前八句是第一层，写自己的仕途失意和进退失据的矛盾心情。

潜虬媚幽姿，飞鸿响远音。

薄霄愧云浮，栖川怍渊沉。

进德智所拙，退耕力不任。

徇禄反穷海，卧疴对空林。

头两句的潜虬与鸿鹄是一对反衬强烈的事物。潜虬意味深藏不露，孤芳自赏；飞鸿象征远大志向，奋发有为。用强烈的对比，反衬自己矛盾的心情。接着“薄霄”“栖川”两句说自己既不能像潜虬那样栖于深渊，又不能像鸿雁那样飞上云霄，并为此感到羞愧。“进德”、“退耕”两句更进一步道破自己失据的两难处境。而“徇禄反穷海”则是明显的牢骚怪话，说自己为了一点俸禄，不得不到海边远郡就任，而所谓的“卧疴”，用现在语就是到任后一直“泡病号”，这显然与他对到永嘉赴任的抵触情绪有关。因此，这八句情绪是低沉悲观的。

次八句为第二层，写登楼所见的初春风光景色。

衾枕昧节侯，褰开暂窥临。

倾耳聆波澜，举目眺岖嶔。

初景革绪风，新阳改故阴。

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

头两句写他到任后，一天到晚躺在床上连冬春的节候更替都没感觉，偶然掀开窗帷才知道春天到了。接着写他登临远观：倾耳侧听流水的声音，举目眺望高峻的山岭。初春的阳光代替了残余的冬风，新来的阳气更替了去冬的阴冷。池塘边长满了青草，园柳上也有刚刚迁徙来的禽鸟在鸣叫。后六句可以看出，初春的山水景色使他心情略为开朗。

最后六句是第三层，写他由登楼观春，想到古人描写春景的诗，并借此述发了自己内心的感慨。

祁祁伤豳歌，萋萋感楚吟。

索居易永久，离群难处心。

持操岂独古，无闻征在今。

“祁祁”指《诗经•豳风•七月》“采繁祁祁”诗句，使他伤悲；“萋萋”指《楚辞•招隐士》“春草生兮萋萋”句，这让他感慨。感慨什么呢？谢灵运说：独居让人感到时间好像过了很久，离开熟悉的群体也让人难以安心。能坚持独善其身的节操岂止古人？“无闷在征今”，《易经·乾卦》：“龙德而隐者也，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遁世无闷”，现在将应验在他自己的身上！

遁世无闷，换句大白话，就是离是非远一点就没有烦恼。这暗示着自己将辞官归隐，远离政治是非。果然，在写这首诗后不到半年，谢灵运称病辞去永嘉太守，回到祖父谢玄为他留下的会稽始宁庄园。

这首诗中“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是备受称赞的名句，金代诗人元好问赞为“池塘春草谢家春，万古千秋五字新”。

二．散译与注释

《登池上楼》 谢灵运

潜虬媚幽姿，飞鸿响远音。

沉潜着龙的姿态多么幽闲自在，高飞鸿雁的声音多么响亮空远。

薄霄愧云浮，栖川怍渊沉。

我想高飞又怕云霄太高；我想潜栖又担心沉入河渊。

（薄：迫近。云浮：指高飞的鸿鹄。渊沉：指深潜的潜虬。）

进德智所拙，退耕力不任。

我想仕进有所作为，却怕自己才智不达；我想退隐耕田，却怕自己体力难支。

徇禄反穷海，卧疴对空林。

贪求一点俸禄，被差使到海边远郡，强撑着卧病之躯对着空旷的林野。

（徇：谋求。卧疴：卧病。）

衾枕昧节侯，褰开暂窥临。

蒙被卧枕躺着浑不知节候的更替，偶然揭开窗帷登临远观。

（衾：被子。昧节侯：不知节候的变化。褰开：拉开。）

倾耳聆波澜，举目眺岖嶔。

倾耳侧听流水声音，举目眺望高峻的山岭。

（岖嶔：山岭高耸险峻的样子。）

初景革绪风，新阳改故阴。

初春的阳光代替了冬日的寒风，新来的阳气更替了去冬的阴冷。

（初景：初春的阳光。景，同影。绪风：冬日残余的寒风。）

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

池塘边已经长满了青草，园柳上鸣禽也换了种类和鸣声。

祁祁伤豳歌，萋萋感楚吟。

《诗经•豳风•七月》“采繁祁祁”诗句使我伤悲；《楚辞•招隐士》“春草生兮萋萋”诗句让我感慨。

索居易永久，离群难处心。

独居让人感到时间好像过了很久，离开熟悉的群体也让人难以安心。

持操岂独古，无闷征在今。

节操那里只是古人应当坚持，《易经》所谓的“遁世无闷”不就应验在自己的身上！

（无闷：出自《周易乾卦》“不成乎名，遁世无闷”。遁世无闷，演化为成语，解释为逃避现实就没有烦恼，常用于表现隐士超然物外的精神。遁，逃避。闷，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