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烟雨挽星霜

风逝

<p class="ql-block">  《过故洛阳城》</p><p class="ql-block"> ——宋·司马光</p><p class="ql-block">烟愁雨啸黍华生,宫阙簪裳旧帝京。</p><p class="ql-block">若问古今兴废事,请君只看洛阳城。</p><p class="ql-block"> 洛阳,居“天下之中”从夏商至宋十三朝古都,建城筑邦的历史长达4000多年。寻迹洛阳,光阴的廊道早已习惯来来往往的沧桑枯荣。烟云聚散,荣耀与屈辱见证了中华文明的跌宕起伏。佛门菩提下惟有龙门石窟的卢舍那大佛那一笑,雍容祥善倾覆人间,慰藉了世间多少苦难悲鸣;花开花谢间犹记应天门的武则天登基那一夜,乾坤持衡睥睨天下,扰乱了朝堂多少风云瞬息;缘起缘灭中白园苍绿的那一塚,半醉半歌半坐禅的白居易,挥却了一生多少宠辱得失;潮起潮落后隋唐大运河的南北纵贯那一线,舟楫往来喧闹繁华,痴醉了浮生多少旖旎绮梦。</p> <p class="ql-block"> 龙门石窟</p><p class="ql-block"> 公元261年,魏元帝景元二年,一位名叫拓跋沙漠汗的鲜卑王子作为质子来到洛阳,这里富丽堂皇的殿宇,衣裳绮秀的行人,车水马龙的市井让他目不暇接,暗生羡慕,他想游牧民族的桃源乐土应是如洛阳这样美好。200多年后,公元490年左右,当北魏孝文帝拓跋宏迎着澍雨滂沱,带着千军万马来到洛阳,历经动荡不安“五胡乱华”后的都城,荒草衰败的帝宫,断垣残壁的城阙让年轻的帝王心生叹惜,这位鲜卑后人决定迁都洛阳,用民族改革融合汉化来治愈这座城市的创伤,在历史的刻度上留下鲜卑鼎盛的记忆。令人惊叹的鲜卑族,骑上马背,拿起大刀,他们金戈铁马征战强胡,建立北魏,开启多民族融合发展的共治革新;身居庙堂,手持笏板,他们开基肇业治国理政,筑造了隋唐盛世的坚基;端坐书台,拿起笔墨,他们深耕文化独创魏碑,将汉字书体推向新高;手持经卷,拿起刻刀,他们虔心向善礼佛祈愿,云冈石窟、龙门石窟造诣惊人,创造了灿烂绚丽的洞窟佛像雕刻艺术。</p> <p class="ql-block">  龙门石窟,位于洛阳伊河两岸的龙门山与香山,始凿于北魏孝文帝年间(约公元493年),经东魏、西魏、北齐、隋、唐、宋等朝代,持续营造400余年。现存窟龛2300余个,佛像10万余尊,碑刻题记2800余品,佛塔70余座,是中国现存规模最大、保存最完好的大型皇家石窟寺遗存,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评为“中国石刻艺术的最高峰”。它与甘肃敦煌莫高窟、山西大同云冈石窟、甘肃天水麦积山石窟并称“中国四大石窟”。精美绝伦的洞窟石像,或站或坐,或手持法器,或脚踩神兽,或庄严肃穆,或横眉冷对,或慈眉善目,历经千年仍栩栩如生。</p><p class="ql-block"> 在众多的摩崖造像中,雍容端庄的卢舍那大佛是整座石窟中艺术水平最高、整体设计最严密、规模最大的一座造像,是唐代雕刻艺术的巅峰之作,也是龙门石窟的艺术精髓。 梵语中“卢舍那”的意思是智慧广大,光明普照,源自古代日神崇拜的太阳神信仰。</p><p class="ql-block"> 卢舍那大佛开凿于唐朝,是石像雕刻从北魏的秀骨清像向唐朝的丰颐饱满风格转变的标志性佛像。公元672年,唐高宗李治为纪念唐太宗李世民开凿佛像,武则天带头捐赠了两万贯,相当于现今600万人民币。耗时3年,通身高达17.14米,头高4米,耳长1.9米的卢舍那大佛得以完成。</p><p class="ql-block"> 卢舍那大佛端坐在莲花座上,身披线条简洁流畅的袈裟,身姿挺拔俊美。佛像面部饱满圆润,双眉如新月,双眼如深海,鼻梁挺直,嘴角微翘,笑意祥和。佛像头部稍作俯视,表情慈祥又含蓄,慈祥中透露着威严,含蓄中隐藏着神秘,完美结合了佛的神性和人性。站在佛前平台仰望大佛,传说神,掌握变机,佛,心明澄净。神佛也许如此模样,兼具中性美的骨相圆融端丽,线条舒朗坚毅不失轻灵之美;细长清秀的眉眼俯瞰苍生,阅尽人间世态仍常怀怜善之心;饱满丰润的唇角似翘未扬,笑纳众生万象故而通达慧智之德。</p> <p class="ql-block">佛度有缘人,许多人拜神求佛祈愿顺遂,皆是“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不欲临”的取舍难择,拥挤的慈航又能载得多少欲念妄想到达彼岸?偈语“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的断舍豁朗,早已告知菩提无树、明镜非台是了悟禅理的修行,执简抱朴、持静放空是反观内心的潜行,度己明心见性,慈智明理通慧,身居烟火红尘知晓取舍从容,许得流年安好。</p><p class="ql-block">参观龙门石窟,来时烟笼雾锁,去时微风雨斜,是适合祭拜怀念的意境。</p> <p class="ql-block">  白园</p><p class="ql-block"> 白园是白居易墓葬之地,坐落在洛阳龙门香山琵琶峰,隔着缓缓流淌的伊河与卢舍那大佛对坐而望。</p><p class="ql-block"> 进入白园,沿着翠竹拾阶而上,不远处有一阁庐,名为“乐天堂”,一尊汉白玉、屈膝闲坐的白居易塑像居于中堂,细腻的线条完美衬托出诗人俊逸风流的形象。塑像中的白居易深目侧脸凝望远方,右手自然搁置膝上,左手垂于身侧,宽袍皱褶的裙边如波浪堆砌脚边。阁庐的墙壁上是白居易的生平介绍、诗人与佛有关的故事以及毛泽东手书的《长恨歌》,门外是两副对联,一是“为生民忧直言极谏;得山水乐饮酒赋诗”二是长联“西湖筑白堤,龙门开八滩,倡乐府诗讽喻,志在兼济天下;履道凿园池,香山卧石楼,援丝竹赋青山,乐于独善其身”。经过乐天堂继续往上行,就可见琵琶峰顶的白居易墓。墓体是半球形墓塚,四周有白氏族裔的立石和卧碑,卧碑上刻有《醉吟先生传》。墓前有乌头门,墓后绿茵如毯,周围种植翠柏,幽静肃穆。</p><p class="ql-block"> 白居易晚年居住洛阳18年。唐文宗开成五年,69岁高龄的他捐款八十万钱修缮龙门香山寺,自称“香山居士”,并将自编的《白氏洛中集》10卷藏于寺中。6年后,亲人遵照嘱托,死后葬于洛阳香山。</p> <p class="ql-block">  自咏</p><p class="ql-block"> ——唐·白居易</p><p class="ql-block">白衣居士紫芝仙,半醉行歌半坐禅。</p><p class="ql-block">今日维摩兼饮酒,当时绮季不请钱。</p><p class="ql-block">等闲池上留宾客,随事灯前有管弦。</p><p class="ql-block">但问此身销得否,分司气味不论年。</p><p class="ql-block"> 唐朝佛教兴盛,上至帝王将相下至布衣百姓都热衷朝觐好佛。</p><p class="ql-block"> 维摩,是佛教菩萨维摩诘的简称。王维,名维,字摩诘,是直白尊奉智慧居士维摩诘;白居易自称维摩,向往维摩,以半醉行歌半坐禅修行礼佛。王维在“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的清幽山水里悟禅,白居易在“等闲池上留宾客,随事灯前有管弦”的红尘笙歌中参禅。王维独居终南山辋川别业,以芙蓉开落物自喜的随缘,鸟鸣春涧山更幽的随想,山月照琴歌更深的随意,水穷云起人独处的随性清寂静修;白居易乐处世俗繁华,以笔谏官吏斥乱世的共愤,沦落天涯免相识的共情,结枝连理空遗恨的共鸣,红泥绿酿待晚雪的共享浸染佛心。</p><p class="ql-block"> 手执经卷,口诵梵语是修行;左手山水,右手诗酒也是禅修。芸芸众生的禅缘修凡人平常的心,可以是一炷香、一壶茶、一串珠,也可以是一身微醺。</p><p class="ql-block"> 拜过白老,转身准备下山,身后突然响起“快来拜拜这位了不起的老祖宗”,回看是一位父亲带着一双小儿女来白园参观祭拜。乖顺的孩童在墓塚前恭敬地行礼祭拜,然后背诵起白居易的《暮江吟》“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清脆的童声缭绕山间。</p> <p class="ql-block">  应天门</p><p class="ql-block"> 紫微星,在中国古代星象学中被称为“帝星”,是斗数之主。</p><p class="ql-block"> 公元604年,隋炀帝杨广诏令宇文恺营建东京洛阳。宇文恺,鲜卑族后裔,是隋代杰出的建筑大师,是同时设计建造西安和洛阳“两京”的伟大工程师。宇文恺建造的洛阳古城南直伊阙、北依邙山、东逾瀍河、西临涧水,洛水贯穿都城,显河汉之象。宫城(紫微城)则上对紫微星,下居都城中轴,象征着皇权的威严和神圣。应天门则是整座庞大奢华宫城的正南门。</p><p class="ql-block"> 应天门,被誉为“隋唐第一门”始造于隋炀帝执政间,经隋、唐、五代、北宋四个时期,直至南宋绍兴十年(公元1140年)被金兵烧毁,沿用530多年。应天门,寓意对应天上的“天门”星座,为东方七宿之首。历史上的应天门命运多舛,历经三起三焚。隋代初建,取“以天为则”之意称“则天门”;唐神龙元年(公元705年)唐中宗李显执政,避武后尊号“则天大圣皇帝”改称应天门;唐晚期被称为“五凤楼”,后又复名应天门。</p> <p class="ql-block">  今天的洛阳应天门遗址博物馆是集应天门遗址展示、文化科普、艺术典藏为一体的综合性建筑,于2019年正式对外开放。整座建筑由中间的城门楼、两侧的朵楼和向南延伸出的阙楼组成,中间以东西连廊和左右飞廊相连,整体为“门”字型巨大建筑群。白天,漫游在无声的遗址遗迹,残垣旧垛拂去厚重的历史尘埃,那些远去的王朝兴衰,那些淹没的帝王功过在转折的回廊间响起匆匆脚步;傍晚,沉浸在有声精致的《唐宫乐宴》演出,踩着绚目灯光登上应天门阙楼远眺,畅想白居易笔下“晴阳晚照湿烟销,五凤楼高天泬寥。野绿全经朝雨洗,林红半被暮云烧。龙门翠黛眉相对,伊水黄金线一条。自入秋来风景好,就中最好是今朝”的盛景。</p><p class="ql-block"> 站在阙楼,凝视对面的明堂和天堂,那是一代女皇武则天独步古今的倨傲,在洛阳的历史深处烙下的永不褪色的灵魂隐伤。</p> <p class="ql-block">武则天,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14岁被唐太宗召入宫中立为才人赐号媚娘,26岁被迫入感业寺为尼,27岁被唐高宗召回二度入宫,31岁立为皇后,40岁垂帘听政,60岁临朝称制,66岁登上帝位,82岁溘然长逝洛阳宫。从显庆二年(公元657年)唐高宗和武则天常住洛阳,直至神龙元年(公元705年)薨逝洛阳,应天门在默默地陪伴中见证了武帝那些激荡心魄的篇章。铅华洗尽,盖棺定论辞别洛阳前往乾陵,应天门或许读懂了那块无字的石碑,沉默中将武帝最后的背影留给睿智的历史,时间是最好的讲述者。</p><p class="ql-block">武则天的一生如一颗耀眼明珠,开科举、举贤臣、稳边疆、励国治、创文字,上承贞观之治,下启开元盛世,创造了属于她的黄金时代;她的一生如一场疾风骤雨,在以男性唯尊的封建朝代披荆斩棘,日月凌空的“曌”可以昭明四海,也可以恣肆飞扬,在翻云覆雨间推动历史车轮滚滚向前;她的一生也如一阙长歌浩韵,娉婷妩媚的少女与温润如玉的才子相识相知,在波诡云谲的朝堂争斗中相携相扶,并称二圣,共赴白首,合葬一陵。</p><p class="ql-block">功过是非任人评,岁月无言散尘烟。千秋之后,谁对谁错,昨是今非都将在历史的洪流中渐隐渐离……</p> <p class="ql-block">  隋唐大运河文化博物馆</p><p class="ql-block"> 一条河,以洛阳为中心,南起杭州,北到北京,经过浙江、江苏、安徽、河南、山东、河北、天津、北京八个省市,通达黄河、淮河、长江、海河四大水系,贯通中国南北,衔接东南沿海和华北平原,是中国古代重要的交通命脉。</p><p class="ql-block"> 一条河,以中国统一为经纬韬略,萦绕了诸多帝王将相的魂梦,拥有它既能策马苏杭春风堤又能转漕京都帝王宴,既实现了北方政权饮马长江的渴望,又满足了南方朝堂逐鹿中原的梦想,是中国古代帝王江山一统的宏愿伟志。</p><p class="ql-block"> 一条河,以规范化制度化的漕运系统为中枢,将与洛阳千里之隔的杭州稻田的一粒米从征收、运输、到达一路辗转,最后储藏在洛阳郊外的国家粮仓,穿越千年稻香依旧,是中国智慧的历史见证。</p><p class="ql-block"> 大运河全长2700公里,分为隋唐大运河、京杭大运河和浙东大运河三部分,2014年在第38届世界遗产大会上,中国大运河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成为中国第46个世界遗产项目。</p> <p class="ql-block">  洛阳隋唐大运河文化博物馆坐落在隋唐大运河的中心,洛阳洛河和瀍河的交汇处,以“运河源、隋唐韵、河洛技”为设计理念,通过文物与浮雕、沙盘、模型、壁画、多媒体等结合,充分展示了隋唐大运河的历史脉络和文化魅力。</p><p class="ql-block"> 走进隋唐大运河文化博物馆,序厅墙壁上的巨型浮雕生动立体展现了大运河沿岸鲜活蓬勃的生命力,现代声光中的蓝色大运河如流动的血脉滋养着两岸的城市呼吸,运河上的桨声帆影、码头上的商埠车马、道路上的忙碌行人演绎着烟火人间的盛世缩影。游走在中国古代的陶瓷器、金属器和纺织品等文物,惊叹中国古代匠人的巧手妙作;细读含嘉仓出土的窖刻铭砖,仓窖位置、储粮来源、数量、入窖年月、授领粟官的职务和姓名等信息清晰可见,感悟“民以食为天”的至理诤言;聆听一粒米的漕运之旅传奇,运河沿线城市风貌、河工技术、漕运制度改革、仓储方式等娓娓道来,感受运河伟大工程的辉煌过往;沉浸“城与运”的巨幕环绕,站在船头朔河而行,大运河的名胜古迹、诗词名篇邀约邂逅,畅游穿梭古今的科技赋能。</p> <p class="ql-block">  大业元年(公元605年),隋炀帝营建东都洛阳的同时开凿大运河。经过六年的时间,开凿通济渠和永济渠,疏通了邗沟和江南河,形成了以洛阳为中心的“人”字形运河网络,奠定了大运河的基本格局。</p><p class="ql-block"> 隋炀帝杨广是中国历史上具有争议话题的帝王之一,一个集雄才与残暴的矛盾体,在位14年。14年,说长是历史上秦朝存活于世的年数,说短仅是隋朝其中一个帝王统治的时间,更是浩瀚历史中的一瞬间。</p><p class="ql-block"> 一个帝王,14年“功在千秋”的褒誉,举全国之力另建了一个京都洛阳,将洛阳从南北朝的衰落颓废拯救,将中原文化从衣冠南渡的迁移回溯;创了一个科举制度增置进士科,打破了“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门阀士族垄断官员仕途的政治格局,科举制度影响了中国1300多年;修了一条大运河,为唐朝近三百年的辉煌筑造经济“生命线”,为中国国家统一和南北地域文化交流认同奠定基石。14年“罪在当代”的贬斥,统治者强施急政,在位期间大运河、洛阳的修建和三征高句丽的军事行动几乎同时进行,导致国家负重民生堪忧,民心涣散;强征民力,动辄征发数百万民夫,导致男丁不足,劳动力锐减田地荒芜,民生凋敝;强战好功,三征高句丽失败的战略失误,导致百姓流离失所,士兵尸骨如山,全国上下哀嚎遍野,引发全国性的农民起义,最终加速隋朝灭亡。</p><p class="ql-block"> 纵观隋炀帝施政治国的功过,能力与野心兼具,权力与智力在线,短短14年内完成了几代人才能完成的事业。“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的皇帝,在“急政”和“缓息”之间失去平衡,在“强征扰民”与“休养生息”之间失去互配,耀眼的流星划过天际终究只是一刹的明亮,最终沉沦在黑夜的天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