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祖父吴贤卿(又名吴赐宝),生于清同治九年庚午闰十月十八日(公元1870年12月10日)。彼时家中薄产寡蓄,生计拮据,先曾祖公虽以儒学为业,文笔古奥、书法秀雅,却因家境窘迫不得不兼营商事——非为逐利,只为省出精力与资费,让祖父能心无旁骛伏案苦读。这份对“读书育人”的执念,后来成了吴家绵延三代的精神印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自小与祖父同榻而眠,夜里常枕着他轻诵旧籍的声息入眠,晨起总见他伏案批注典籍,指尖划过书页的力道、遇着佳句时颔首的模样,都悄悄刻进了童年记忆。他从不对我讲生硬的大道理,却会在我攥着毛笔发呆时,温热的手掌覆上来,握着我的手教我“字要端,人要正”。那份掌心传来的温度,比任何说教都更刻骨铭心。祖父晚年年过八旬,以老文人身份列席江岸区政协会议,每次参会前,总会坐在曾教我写字的那张旧木桌前,一笔一画梳理话语。我凑过去看,他便笑着把稿纸推过来:“你瞧瞧,这话这么说,是不是更实在妥帖?”</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祖父六岁开蒙入塾,从《三字经》到“四书五经”,总比同窗早一步参透要义。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他应湖北学政王先谦(时称王学台)岁试,顺利入汉阳县学;次年经文学台科试列一等,获县学教谕举荐,评语是“资禀聪慧,品行端方”。彼时湖广总督张之洞正兴办学堂、推行新政,祖父因“通经史、晓时务”被选入江汉书院,专攻天文、舆地、兵法、算学——这是他首次接触“西学”,案头从此堆叠起绘着细密经纬线的舆图,与满是公式的算学课本。1902年,江汉书院并入经心书院;1903年,他再入两湖大学堂,系统修习格致、理化、教育学等近代学科,五年后以优等毕业,成了清末少有的“新旧学兼通”之士,也为一生投身教育埋下了伏笔。</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光绪三十年(1904年),祖父远赴日本,入宏文学院师范科深造。1905年归国时,他带回满满几十箱物件:既有日文教育学典籍与密密麻麻的教学笔记,也有当时国内少见的风琴,更有用于博物教学的动植物标本、理化实验器材——这些都是他为推行新式教育攒下的“宝贝”。可惜这些物件未能久存,1950年土地改革时散佚大半;当年十月,他获准迁汉口与子女同住,行囊极简,唯独将自己编撰的《心理学》教材小心裹好、贴身携带。这套曾在湖北各师范学堂流通的本土化教材,是他半生教育事业的心血结晶,遗憾的是,最终还是没能躲过文革动荡,被父亲无奈处理,彻底遗失在岁月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此后数十年,祖父的脚步始终未离教育领域:光绪三十三年(1907年),任中等蚕业学校国文兼博物教员;光绪三十四年(1908年),转任两湖总师范学堂教育学教员;宣统元年(1909年),出任优级师范博物专科学堂堂长,兼授伦理学与理化专科心理学;民国元年(1912年),任湖北第一师范学校修身教员;1916年,出任晴川中学校长兼修身教员——这所晴川中学,正是如今武汉市闻名遐迩的武汉第三中学高中部前身,祖父当年在这儿废除“读经课”、增设“公民课”的举措,至今仍是这所名校早期办学史上的重要一笔。1920年,他受聘为湖北教育厅谘议;1922年,兼湖北官矿公署谘议;1923年,任汉阳县志馆筹备主任。他常对家人说:“讲台是根,站在上面才踏实;把知识教给孩子,比什么都重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份对教育的赤诚,潜移默化间成了清晰的家族脉络。父亲早年循着祖父的轨迹投身教育,先后在汉口市立四十二小学、汉口市立师范学校附属小学、汉口市二中执教;后来回汉阳任私立汉阳新民中学教务主任兼音乐教员,还亲手为学校谱写了《新民中学校歌》,那段旋律至今仍是老校友们共有的青春记忆。虽然后来因故改行,父亲却总对我们念起当年在教室弹风琴、在办公室灯下谱曲的日子。母亲也曾循着这份脉络走上讲台:40年代初在汉口四十三小学教小学,后又在黄石煤矿子弟小学、湖北省广播电台幼儿园任教务员,只是随着六个子女相继降生,她终究放下了教案,把“教书育人”的心思全挪到了家里,一心抚育子女成长。姐姐毕业后进入武汉市长征小学,从语文老师、班主任到教务主任,把耐心与责任全倾注在学生与教学管理里;我自小听着祖父的教育故事长大,最终选择了医学教育领域,在武汉同济医学院深耕数十年——三代人虽处不同教育赛道,有人坚守讲台,有人为家庭暂别,却始终守着同一份“育人”的初心,成了邻里亲友口中名副其实的“教育世家”。</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1926年,祖父年近六十,辞却公职返乡。即便离开了正式学堂,他也没放下教书的事——在乡下,有时在鄢氏宗祠开课,有时就在自家堂屋,教邻里孩童念书写字,从《论语》章句到基础算术,一概耐心讲解,直到1938年日军侵入武汉,才因时局动荡停了课。那些年里,他白天在学堂伏案批改课业,傍晚就着油灯整理讲义,总说“哪怕是乡野小儿,也该识些字、明些理”。祖父返乡后曾略置十余亩土地,因无劳力耕种悉数出租,1950年7月土改时被划为“纯良地主”。因早年受进步思想影响,他对政策颇有认知,依规退清租地,才得以顺利迁回汉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祖父曾亲笔撰写生平,只是这份文稿未能完整留存——解放后的经历记述,在岁月动荡中遗失殆尽,仅剩下解放前的片段,成了家族记忆里难以弥补的遗憾。晚年的他身体硬朗,无病无痛,这全赖多年来坚持打坐练功的习惯:每日清晨起身,便在窗前静坐凝神,气息匀净;即便到了八十八岁高龄,也能自己拄着拐杖散步、读书、提笔写字。他最终离世,纯粹是因年岁已高、自然老去,走时安详平和。祖父未留下成套文稿,唯有几张亲手书写的纸页被家人小心珍藏,字迹一如年轻时那般工秀秀丽,笔画间仍能见出当年“文笔古奥、书法秀雅”的功底,成了他留存于世最直观的印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1956年,经留日同学、首任中央人民政府农业部部长李书城介绍,祖父加入中国国民党革命委员会。此后,他愈发积极地学习国家政策,通读统战部文件与民革《团结报》,常参与时事讨论。1957年毛主席发表《论人民内部矛盾》,他反复研读,还曾在纸上写下零星感悟,虽非完整篇章,却足见他对时代的关切与思考。</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份与民革的联结、对时代责任的担当,多年后在我身上清晰延续:我先是成为民革党员、武汉市人大代表,继而担任同济医科大学民革主委;随后当选民革湖北省委委员、常委;待同济医科大学并入华中科技大学后,又担起首任民革华中科技大学主委之职;最终当选为湖北省政协常委。履职期间,我曾在省政协会议上提交关注民生健康问题的提案,建议将血吸虫病防治着为重点任务来抓,这份提案被省政协主席列为头等监督提案推进,疫情得到控制,最终取得显著成效。每次坐在桌前拟写提案,总想起祖父当年在旧木桌前慢慢梳理话语的模样——这跨越两代人的履职默契,正是“初心联结”最鲜活的注脚。</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1959年1月,祖父在汉口三德里家中安详离世,享年八十九岁。他毕生的物件、教材与生平文稿,大多已散落在岁月长河里,唯有几张工秀手迹,以及刻在家族血脉中的“教育传承”与“初心联结”,成了我们代代珍视、永不褪色的宝贵遗产。</p> <h3>附录相关资料:</h3> <h3>1. 《湖北教育史志资料》《汉阳县志资料选编》《奓山镇志》:湖北及汉阳地方史志,佐证时代与地域背景。</h3> <h3>2. 汉阳教育人物履历表:官方记载祖父吴赐宝(吴贤卿)求学、任职经历。</h3> <h3>3. 《汉阳县志》:汉阳官方地方志,支撑祖父在汉阳的教育活动。</h3> <p class="ql-block">4. 祖父生平史料:官方文字记录,与家族记忆互证。</p> <h3>5. 祖父亲笔文稿:个人经历记录,补充细节。,</h3> <h3>6. 祖父乡居记录:其乡土教学与研究的直接佐证。</h3> <h3>7. 《武汉文史资料》(新民中学报道):证实父亲吴达敬在该校的任职。</h3> <h3>8. 《新民中学校歌》曲谱:父亲作曲的实物成果。</h3>